第31章 登科 这般万人艳羡,不及与君巧遇

    四人并肩行至岔路口, 阮鹤浮与晏啟玉需再往皇城方向行进,便在此处道别。

    “西蜀山路崎岖,解将军务必保重。”阮鹤浮拱手, 目光扫过二人, “孟澋的制举之事, 有我与啟玉照看, 无需挂心。”

    晏启玉亦颔首。

    解慎川回礼:“诸事有劳二位。”

    待二人身影消失在巷尾, 江孟澋才侧头看向身侧之人:“回江濟堂坐坐?”

    解慎川自然应允。

    回到江濟堂时, 阿喜正洒水清扫庭院,见二人归来,忙笑着迎上前, 目光落在解慎川手中的笔盒上,好奇道:“先生, 解将军, 这是新买的笔?”

    “嗯,备着阁試用。”江孟澋应着, 引解慎川往后院书房去。

    推开房门, 案上那株苍連岭带回的兰草依旧青润, 冷香幽幽。

    解慎川将笔盒搁在案邊,目光在屋內逡巡片刻,终是落在江孟澋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郑重:“此次西蜀之行,怕是要久些。”

    江孟澋正为他斟茶的手一顿, 抬眸看来:“多久?”

    解慎川接过瓷杯道:“西蜀民風彪悍, 地界复杂,安抚弹压之余,还要巡查邊防, 理順军政关系。想来也需一年半载。”

    江孟澋垂眸置下茶壶,他原以为不过是短期差事,却未想会这般长久。

    阁試在二月,御試更在端午之后,若解慎川要一年半载才能归来……

    “阁试、御试,怕是都赶不上了。”解慎川道,“你金榜题名那日,我许是还在西蜀的山道上。”

    这话听得江孟澋心头轻轻一涩。

    “无妨。”他压下心头的怅然,笑着道,“只是倘若我落榜了,你可莫要笑话我。”

    “好。”解慎川也跟着笑,“便是真有万一,也绝非你才学不濟,不过是朝堂之上人心难测。届时我回来,便再陪你重修策论,来年再战便是。”

    他放下茶盏,略一撇头,眸光落在身旁那株兰草上:

    “这兰性子坚韧,养护法子我写在昨夜那册子后头,你照着照料便是。它能熬过苍連岭的風雪,也能等我从西蜀回来。”

    “嗯,我会的。”江孟澋应声,亦起身走到他身旁,“你在西蜀,也需保重。那边湿热,蚊虫多,军中虽有医官,你若有不适,务必及时诊治,莫要硬扛。”

    “放心。我能从北疆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自然也能平安从西蜀回来。你安心备考,莫要为我分心。”

    江孟澋连声道“好”,解慎川方似放下心离去。

    还在院中忙活的阿喜见江孟澋送走解慎川回来,便朝他走来,低声道:“先生……我都听见了。解将军又要走了吗?”

    江孟澋知道自家屋舍隔音不算好,却未料到这般不济。

    他垂眸看着阿喜,温然一笑:“陛下倚重,这是好事。况且他只是去个一年半载,总会回来的。”

    “也是!”阿喜见先生如此豁达,心头那点忧虑便也散了,轉而打起精神道,“对了先生,早先印书局那边差人来过,说是工部忙完了修缮殿宇的活儿,印书一事又可提上日程了。”

    江孟澋謝过阿喜,心道一切似乎又回到最初的时候。

    只是那日过后,不论真实虚幻,他再见不到解慎川。

    西蜀驿路偶有书信辗轉而至,皆是解慎川所寄。

    信中多是闲谈,说西蜀山水民风,道军中趣闻琐事,偶尔提一句兰草是否安好。

    虽只是寥寥数语,报声平安,并无先前梦中那般缠绵之辞,却也足够让人定神。

    心一定,梦便不扰。

    賢良方正科放榜那日,又值流火七月,京城暑气蒸腾。

    皇榜唯见最顶端那行,独占鳌首——

    賢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取中一名:

    江孟澋

    “独榜!竟是独榜!”

    “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先前就听闻江大夫阁试六论,篇篇引经据典,一针见血,几位翰林学士传阅后,竟难分高下,最终联名评了‘上上’!”

    “这下何止阁试!御前对策那日,我舅父在宫中当值,亲眼所见陛下在他身旁站了许久!”

    “难怪……难怪独取一人。”

    “只是这般大才,陛下会如何任用?留京入翰林?还是擢拔要津?”

    猜测纷纭之际,江孟澋还在江济堂院门口,前脚刚送走曹主事,后脚便见阿喜一路狂奔回来,气喘吁吁,话都说不连贯:

    “中、中了!先生!独榜!就您一个!”

    江雲在旁,眼中亦有清浅笑意漾开。

    江孟澋与二人进了院內,望着庭中白晃晃的日头,心头并无多少狂喜,反生出一阵空寂。

    这般万人艳羡的时刻,竟远不及进卷通过那日,与他在灯笼铺的巧遇。

    ***

    三日后,江孟澋入宫得诏觐见。

    暖阁内慶和帝未着朝服,只一身玄色常衣,手中还拿着制科的卷子。见江孟澋行礼,略一抬手道:“平身。赐座。”

    内侍搬来绣墩,江孟澋謝恩坐下,垂眸静候。

    “江卿的策论,朕反复阅了几遍。”慶和帝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确是博闻强识,颇有见地。尤以江南漕运改制、税赋厘清、及疫病防治与民生恢复相协的几条方略,思虑甚深。”

    江孟澋心头微紧,躬身道:“陛下谬赞。草民草野之见,不过据实直陈,纸上谈兵而已。”

    “纸上谈兵?”慶和帝轻笑一声,将那考卷往桌上随意一置,“朕却觉着,你这‘纸上谈兵’,比许多人的‘身体力行’,更切中肯綮。”

    他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江孟澋面上:“江卿可知,朕为何独取你一人?”

    江孟澋沉吟片刻,谨慎答道:“草民愚钝。或因陛下求贤若渴,亦因此番制举重在策论实务,草民所言,侥幸契合圣心。”

    庆和帝未置可否,俯看着江孟澋不卑不亢,几息后忽而话锋一转,“江卿,你父亲江芾当年,亦是谏臣风骨,直言敢谏。你走这条路,可曾想过步其后尘?”

    江孟澋沉静道:“先父一生,恪守臣节,心系黎民。草民幼承庭训,亦知为臣者,当以民为本,以国为重。纵前路艰险,所行但求无愧于心,不负所学。至于结局……草民相信,陛下圣明,今时亦不同往日。”

    庆和帝凝视他良久,唇角忽而微扬。

    “好一个‘无愧于心,不负所学’。”他缓缓道,“江卿志气可嘉。朕亦信,今时不同往日。故而,朕暂不打算将你留在这京城,埋没于案牍文书朝堂纷争之中。”

    江孟澋心神一震。

    庆和帝已自案头取过一份早已备好的敕书,递向侍立一旁的汪士順。

    汪士顺躬身接过,上前两步,展卷,清朗嗓音在暖阁内响起:

    “新科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榜首江孟澋,学贯古今,才堪济世。着即授江南巡按御史,秩从七品,赐金牌一面,可节制地方相关衙署协理政务。命尔即日赴任,以一年为期,于江南实地推行尔殿试策论中所呈诸项方略,务求实效,以验其言。功成之日,另有擢用。钦此。”

    江南巡按御史。

    一年为期。

    实地推行……以验其言。

    江孟澋怔于原地,连谢恩都忘了。

    这绝非寻常授官路途,甚可谓离经叛道。

    巡察使虽有權柄,却是临差,且远离權力中枢。

    庆和帝这是要将他放到地方,去真刀真枪地践行那套“纸上谈兵”。

    “江卿?”庆和帝的声音将他唤回。

    江孟澋撩袍跪地,双手高擎过顶:“臣,江孟澋,领旨谢恩。必竭尽驽钝,不负陛下重托。”

    他接过敕书金牌,步出暖阁时,烈日当空,刺得人目眩。

    汪士顺亲送至宫门,临别前似是无意般提点了一句:“江大人,江南富庶,亦是非之地。陛下予您金牌,是信重,亦是考较。一年之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望大人善自把握,做出实实在在的政绩来,方不辜负陛下一片用才苦心。”

    江孟澋拱手:“多谢公公提点。”

    ***

    回到江济堂,阿喜与江雲见他归来时神色凝重,心知必有变故。

    待江孟澋将敕书内容道出,阿喜第一个跳了起来:“江南?巡按御史?一年?先生!这、这岂不是外放?!您可是独榜榜首!依例纵不入翰林,也当是京畿要职!不说是制科了,哪有让新科进士径直去地方当监察的道理?”

    江雲眉头紧锁,沉吟道:“巡按御史位卑权重,只是一年时日太紧,江南利益盘根错节,兄长单枪匹马,恐难施展。”

    “正是此理!”阿喜急道,“先生,能否设法推却?或请阮尚书、晏寺卿他们……”

    “圣旨已下,岂容更易。”江孟澋截断他话,“况且,策论所言,若只停留在纸面上,何谈济世?江南虽难,却也是检验方略的绝佳之地。我若能在江南做出成效,便是对陛下和天下百姓最好的交代。”

    “阿云,”他转向身侧的江云,“江济堂便托付你了。医书刊印之事,也劳你多费心。前堂诊务,有诸位老先生与你,我放心。”

    “兄长放心去。堂中一切有我。”

    “阿喜,”他又看向眼眶发红的少年,“我在江南或是教不了你什么了,你乖些在这儿,小云大夫便是你第二个先生。”

    阿喜一怔,他本想随先生一道的,但既然先生决意如此,又明白自己也帮不上先生什么忙,随即用力抹了把眼:“是,先生。我会好好听小云大夫话的。”

    江孟澋微微一笑,本以为自己改交代的都说了,可刚俯下身擦了擦阿喜眼角的泪,又有一事倏地浮上心头——

    作者有话说:一直在纠结节奏,这内容原本还能再扩几章,但是想想又觉得没必要,于是直接快进了几个月,大概就是:没有他的日子,时间总是过得那么快(?)

    以及想要调一下更新时间,固定隔日19:31,玄学一波哈哈

    本以为放假能狠狠码字,谁橙想呢,反耳更得更慢了(狠狠批判这个咕咕!)

    第32章 分兰 千里江南烟雨,重峦西蜀云山,再……

    江孟澋与二人用过晚膳, 外边日头还烈着。自入夏后,解慎川送的那盆蘭草也因此一直被江孟澋养在案头。

    “它能熬过苍连岭的風雪,也能等我从西蜀回来。”

    他临行前说“等我”, 可自己却要走了。

    千里江南烟雨, 重峦西蜀云山, 再见一面竟是那么难。

    想来也怪惹人笑的, 自己等了他半载, 现下又得再等一年。

    江孟澋“嗐”声, 提起衣摆,对坐在那株蘭前。

    要带走么?江南湿热,与北疆干寒天差地别。这蘭草性子再韧, 也不一定适應那千里外的温软水乡。

    但若是留下,自己答應要照料好它, 这般是否算是食言?而况自己只身离京一年, 若连这一点念想都不在旁……

    他与它对视着,沉吟良久, 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看的是蘭草, 还是远在西蜀的解慎川。

    终于,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起身将它轻缓捧起,放到后院树下,又寻来竹刀和陶盆。

    他心想,这株兰长势旺盛, 根系定然发达, 或可将其一分为二。

    他盛了半盆江济堂后院树下积年的土,再用竹刀拨开兰草根部。

    屏息凝神下,这兰也算是分栽好了。

    日斜西山, 江孟澋给两盆兰浇透水,正欲收拾器具,阿喜便推开院门走来:“先生,请帖都备好了……咦?这兰草……分家了?”

    江孟澋轻笑着淡淡“嗯”了一声,边净手边道:“阿喜,你过来。”

    阿喜依言上前,两只眼睛仍在两盆兰草间打轉。

    江孟澋道:“江济堂诸事,我已交代阿云。唯有一事,需托付于你。”

    阿喜闻言,神色一正:“先生请吩咐!”

    江孟澋指了指那盆丰茂的母株:“我带走小的,大的这盆,想托你照料。”

    阿喜眸光闪烁,随即又有些忐忑:“我?先生,我虽见您平日照料它,知道些门道,可这是您珍视之物,万一我养坏了……”

    “无妨。”江孟澋看着阿喜仍有些不安的神情,温声道,“养护之法你定是晓得的,只是有些细微之处,我稍后写与你。纵有闪失,亦是天命,我不会怪你。”

    阿喜听先生如此信任,胸中涌起一股热意,用力点头:“好!先生放心,我一定把它养得好好的,等您回来!”

    江孟澋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嗯。”

    “对了,先生。”阿喜没忘记自己原本是来做什么的,“小云大夫讓您看看这请帖制得可还行。”

    依朝廷新科惯例,江孟澋赴任前需在京中朝楼设宴,答謝荐举人及朝中诸位重臣。

    此举既是礼仪,亦是他步入仕途之初,与朝堂诸公初次正式往来的契机。

    ***

    几日后,朝楼一层的圆桌旁已坐了满了人,皆身着常服。

    酒过三巡,有官员把玩着手中酒杯,似笑非笑:“江南水网密布,舟楫往来频繁。江禦史乘船南下,可要当心風浪。”

    江孟澋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多謝章大人提醒。下官定当谨慎行船,稳中求进。”

    又有官员适时插话,将话题引向江南物产,说起今岁新茶与絲绸行情,席间气氛复又轻松几分。

    酒至半酣,藺远面上已见微醺,此时执箸夹了片水晶肴肉,放入口中细品,又啜了口酒,忽而笑道:“这朝楼的肴肉,滋味总与别处不同。”说着,他又细细点评了几句。

    阮鶴浮闻言侧目,唇角微扬:

    “藺枢密到底是会品之人。不过你这般感慨,倒讓我想起那年杏林宴后——”

    “阮尚书又提旧事。”藺远摇头,眼中掠过一絲无奈的笑意,“那年酒后失态,说了好些不着边际的话,还劳你把我送回府去。”

    他对阮鶴浮说话,眼睛却往窗外宮城方向一瞥,那一眼极快,却让席间几人都瞧见了。

    晏启玉垂眸饮茶,对上阮鶴浮投来的笑。

    藺嵇岫捋须不语,只将杯中酒饮尽。

    江孟澋心头雪亮。

    那年杏林宴后,蔺远酒后直言向往江南水乡,老后誓要与那素未谋面的妻子一道定居在此。

    蔺远却似浑然不觉,又饮了半杯,轉向江孟澋:“江禦史此去江南,若公务之余得闲,倒真可尝尝当地的好酒。我听说褚州城外有家‘杏花春雨’,坊主酿得一手好黄酒,清醇甘洌,连宮中都曾采买过。”

    阮鹤浮眸光微动,接话道:“巧了,那酒坊正是我阿姊所开。孟澋若去,提我名字便是。

    江孟澋举杯谢过。

    此时席间话题又转到江南文風,几位重臣谈起前朝江南才子旧事,看似闲谈風月,实则话中有话。

    江孟澋只静静听着,偶尔应和两句,言辞谨慎,既不抢风头,也不露怯色。

    待他言毕,蔺嵇岫缓缓放下茶盏,目光在他面上停留片刻,方道:“江御史年少持重,甚好。江南之地,文华鼎盛,却也易溺于风月。望勿忘初心,以实务为重。”

    “下官谨记。”江孟澋躬身。

    又饮数巡,夜色渐深。诸公陆续起身告辞,最后只留下三人站在江孟澋身侧。

    蔺远倚着栏杆,望着楼旁池中倒映的星月灯火,忽然转身对江孟澋道:“说来,我还没谢过江御史救命之恩。”

    江孟澋闻言浅笑,知他说的是那假死药和伤后恢复一事,道:“蔺大人言重了。不过是分内之举,何足挂齿。”

    “话虽如此,终归是我们把江御史拉了进来。”蔺远慨然道,“不过此番景象,我还能憶起我高中那年……”

    阮鹤浮在侧打趣:“蔺枢密,可别再憶这风光事了。”

    当年蔺远狀元及第,跨高头大馬行于天街,抬首望见城楼的淮瑞公主,只觉惊鸿一瞥。竟未想,公主殿下也对他有意。

    年少轻狂,一瞥过后便该抛诸脑后,潜心仕途。谁曾想,不过月余,宫中便传来风声,道是淮瑞公主亲自向皇帝开了口。

    蔺远望一眼阮鹤浮,没有细说那游街盛景赐婚华象,只饮尽杯中残酒,目光投向远处宫阙重檐。

    “说是风光……”他声音沉缓下来,带着酒意浸润后的微哑,“但真正记住的,其实是抬头那一眼。”

    他顿了顿,似在追忆:“我在馬上仰头,恰撞见她垂眸下望。不是看热闹,那眼神静得很,像在打量这新科狀元究竟配不配得上那身锦袍。”

    廊下夜风拂过,吹得池面碎光摇曳。蔺远接着道:“后来陛下赐婚,驸马领实权,多少人等着看笑话,等着陛下‘悔悟’,等着我蔺远摔下来。”

    “可陛下从不在意那些祖宗成法。他要的是能办事的人,不是摆在台面上的泥塑木偶。”

    阮鹤浮静默片刻,轻声道:“那几年……确实难。”

    嗣王弑君,天灾频起,北疆战火未熄,朝中旧党盘踞,流言如蛆附骨。每一道新政推行,每一次官员擢拔,都是有明枪,后有暗箭。

    蔺远这个驸马,便是立在最前头的那面靶子。

    他与公主的婚事,连带着庆和帝破例予他的权职,在那帮守旧老臣眼里,堪得上桩桩“悖逆礼法”的罪状。

    街头巷尾,暗地里说什么的都有。说公主殿下识人不明,说昏君任人唯亲,说他那状元功名怕也是走了门路,凭着裙带攀上高枝……

    “最难的时候,”蔺远声音变得有些更低,像在说给自己听,“不是弹劾的折子堆满案头,也不是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是回到府里,她什么也不问,只吩咐人温一壶酒,摆两碟小菜,同我对坐。

    “有时我忍不住说几句朝堂上的龌龊,她便听着,偶尔点一句要害。更多时候,只是安静陪着。”

    他笑了笑,那笑意里有些别的东西:

    “她说,她是公主,更是我的妻。荣辱与共,不是句空话。直至今日,坐在这里,能与诸位同僚共饮,能坦然忆及当年旧事而不必讳言,方知这条路,虽险虽难,终究是走对了,也走通了。”

    夜风渐凉,吹散了些许酒气。蔺远转过身,背倚栏杆,望向江孟澋:

    “江御史,我说这些旧事,并非自陈功劳,也不是要诉苦。”

    他目光清明起来:“只是想告诉你,这世上总有些路,走的人少,看着险,旁人指指点点说什么不合规矩不成体统。

    “可路是人走出来的,规矩也是人定的。陛下敢破格用我,是因我确能办事,也因他相信自己的眼光,更相信他女儿的眼光。至于外间如何议论,一时是唾骂,一时是艳羡……”

    蔺远摇了摇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里清楚为何走上这条路,身旁又站着谁。”

    江孟澋静立听着。他先前就想和蔺远相识,也从解慎川和阮鹤浮口中知晓他有些许“话痨”,不知是天性还是酒意使然,他丝毫不顾是否有人应答,今夜说的话竟这般格外多。

    可江孟澋知道,他这番话是对的。不单对于公主驸马,也对于解慎川和他。

    他踏上这条路,为的是大羲,也为打破宿命。而他身旁站的,是与他志同道合的人。

    那人因着前世折戟殉情的悲剧劝阻过,也因着两世的尊爱,纵使千山万水相隔,灵魂总能萦绕心头伴他左右。

    不论只信不传,还是纸笺不断,都是为着江孟澋心安。

    可江孟澋也要他心安,他不是一个只能活在别人保护中的柔弱之人。

    蔺远此番话在江孟澋心里绕来绕去,也终让他知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第33章 纠葛 添油加醋,写进了新出的话本里

    话语叩心, 江孟澋朝藺远一揖:“藺大人肺腑之言,下官铭记于心。”

    这不是虚与委蛇的客套,藺远看着他躬身的身影, 笑道:

    “江禦史言重了。说来, 今夜时辰尚不算太晚。江禦史若暂无他事, 可否随我回府一趟?昭宣有些话, 想当面同你说。”

    江孟澋闻言, 讶异一怔, 然而旋即也想到淮瑞公主与他,此前仅有制药海贸一事相与商談,亦提及江南商戶意欲与之合作, 此番他即将赴任江南,想来也当是和此时有关。

    他见藺远神色坦然, 并无遮掩或为难之意, 思量片刻后便颔首应道:

    “殿下相召,是下官的荣幸。只是今日宴饮方散, 恐衣衫染酒气, 有失仪态……”

    “无妨。”蔺远笑意舒展, “昭宣不拘这些虚礼。何况你我刚从这酒席下来,她岂会不知?”

    “那便叨扰了。”江孟澋没再说什么,轉而看向阮鹤浮,见他们二人亦有离开之意,四人便一道走出了朝楼, 相互拜别。

    ***

    相府后园与朝楼相隔不过两条街巷, 两人各自乘着车马,很快便到了门口。

    门房显然早已得了吩咐,见二人归来, 无声行礼后便悄然退开。

    相府后园清雅疏朗,尚未走近临水的琴軒,竟已有泠泠琴音随风传来。

    軒內陈设简素,一琴一几,还有三个蒲团。淮瑞公主正背对轩门,坐于琴案前,纤指拨弦。

    琴音未断,江孟澋静静立于门內三步處,垂目等候。

    一曲终了,餘韵仍旧不绝如缕。淮瑞公主双手輕輕按在琴弦上,止住餘振,方缓缓轉过身来。

    “江禦史来了。此處非朝堂,不必拘礼。坐吧。”

    江孟澋依言上前,却仍执臣礼,躬身道:“微臣江孟澋,见过公主殿下。”

    淮瑞公主微笑,虚抬了抬手:“说了不必多礼。今夜请你来,是以友相待,商议些事情,而非君臣奏对。”

    她目光示意身侧的蒲团:“坐。蔺远,你也进来吧,莫在门外装闲散了。”

    蔺远笑着踱步进来,在江孟澋对面的蒲团上随意坐下,順手拎起几上小炉煨着的茶壶,为三人各斟了一杯清茶。

    “昭宣知你今夜有宴,特意備了荷叶茶,尝尝。”

    江孟澋双手接过茶盏,道了声谢。

    淮瑞公主,执起自己那杯茶,道:

    “此前与江禦史商议海贸成药一事,你因需专注制举備考,暂缓考量,我甚理解。如今你金榜题名,即将赴任江南,此去一载手握监察之权,”

    她见江孟澋輕啜了一口茶,便也不迂回,接着道:

    “江南乃我大羲财赋重地,亦是对外海贸枢纽。我近年着力推动丝茶瓷药外销,与江南诸多皇商、海商皆有联络。其中多数人勤恳本分,皆想倚仗朝廷政策,开拓海外市场,此事于国于民,俱是好事。然则……”

    她语气微沉,从袖中取出一叠信函,置于案上:

    “往来信件渐多,我亦从中觉察些許异样。有几家商戶,表面账目清晰,合作积极,然所言进货数目、出货港口、乃至海外售价,细究之下,时有矛盾模糊之处。更有甚者,其推荐合作的海外商埠,与我通过其他渠道所知之实情,略有出入。”

    江孟澋目光扫过那些信函,了然道:

    “殿下是懷疑,有人借海贸之机,行夹带私货、虚报利润、乃至……沟通外洋、牟取暴利而损害朝廷税赋之事?”

    淮瑞公主颔首:

    “不错。海贸利厚,易使人铤而走险。朝廷欲开此新路,然法规监察尚未完备,难免有人钻营空隙。我所虑者,非仅几家商户贪图小利,而是若形成风气,或与外洋某些势力勾结,损及我大羲根本。”

    她将信件往江孟澋面前推了推:

    “此事本可由皇城司或户部暗中查访。然江南官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此番以监察御史身份南下,明察吏治,暗访民情,正是順理成章。我欲让你能于公务之余,留意这些商户的动向,尤其是我标出的这几家。”

    她指了信函上的几处名字:

    “不必打草惊蛇,只需留心其货物流轉、银钱往来、与地方官吏接触之情状。此事关乎国库充盈,亦关乎海贸长远。若你能有所获,于国是一功,于你初入仕途,亦是扎实的政绩。”

    江孟澋深知此事风险固然有,但若行事谨慎,未必不能化为助力,而况他也私心也确想能办成一事证明自己。

    他拾起信函,扫阅间沉吟許久,待看完所有,亦明白淮瑞公主所虑并非空穴来风,他置下信函,郑重道:

    “殿下所托,臣谨记于心。江南之行,臣必恪尽职守,明察暗访。若确有商户行不法之事,损害朝廷利益,臣定当查证详实,据实上报。然臣亦需坦言,初到地方,人地两疏,查证需时,恐难立竿见影。”

    淮瑞公主听罢灿然笑道:

    “江御史谨慎周全,正是我所望。此事不急在一时,徐徐图之即可。你有此心,我便放心了。”她举杯,“以茶代酒,预祝江御史江南之行,一路顺风,诸事顺遂。”

    江孟澋举杯相应:“谢殿下。”

    三人共饮,茶香清韵,驱散了夜宴残留的些许酒肉浊气。

    正事談罢,轩内气氛輕松了不少。

    淮瑞公主令侍女撤走琴,看向蔺远,语气随意道:

    “蔺远,你平日不是总抱怨每日相府皇宫枢密院,不过三处来回,闷得慌无聊得紧么?今夜难得江御史来访,你可算有人说话了。”

    蔺远正捏着一块茶点,闻言失笑:“昭宣,你这是揭我短啊。我先前那是公务之余,寻些闲趣罢了。”

    淮瑞公主轻笑一声,眼波流转:“若不是后来受了伤,太医叮嘱静养,我看你能把六部九卿的门槛都踏平了。关你那几个月,倒是清静了不少。”

    江孟澋听着这对妻夫日常斗嘴般的对话,心下才真正恍然,原来蔺远那“话痨”,当真是致性使然。

    他不由轻轻笑了一声,接口道:“殿下说笑了。今夜听蔺枢密一席话,臣亦受益良多。”

    蔺远听了,很是受用,挑起眉头对淮瑞公主道:“瞧瞧,昭宣,江御史才是知音。”

    淮瑞公主摇头莞尔,不再理他,转而抬头望向外间月色。

    江孟澋亦随着她的目光,仰头望去。

    夜空如墨洗,星河淡渺,一轮明月高悬,清辉遍洒人间。只是仔细看去,那月轮边缘已非圆满,缺了细细一弯。

    月已初亏。

    江孟澋轻声道:“今日是十七了。”

    蔺远也看向那月亮,随口道:“是啊。在军中夜里无事时,解将军也常这般看着月亮。北疆的月亮,特别大,特别亮,只是苍凉得很。”

    他说着,忽然语气里带了一丝不解的感慨:“只是我始终不明白,他那会儿,怎么就能忍住三个月,片信也不传回京城。我的月亮不在天上,他的……不也在京里么?”

    他又看向仍在赏月的江孟澋:“倒是这几个月,他好似转了性子?”

    江孟澋心中微动,未及他细想或应答,淮瑞公主已转过头,目光清淡地落在蔺远脸上,问道:

    “你怎么知道?你这些日子,不是忙于枢密院案牍,便是看些话本子消遣,还能分身去打听江济堂与西蜀有无信件往来?”

    淮瑞公主这话问得算不上质问,只是和江孟澋一般不解,蔺远脸上的轻松笑意却顿时僵了僵,眼神飘忽了一瞬,轻咳一声:“这个……”

    淮瑞公主静静看着他,不语。

    江孟澋也抬眸望去,心中疑窦更深。

    蔺远见躲不过,又见江孟澋神色平静,并无愠色,只得讪讪解释道:

    “咳、是这么回事。前阵子我在府里实在无聊,便让书坊按期送些时下畅销的话本子来解闷。书坊的人……大概是会错了意,或是想讨好,把……把那些个也一并搜罗了来。”

    他声音渐低,眼神颇有些尴尬。

    江孟澋瞬间明了。

    那些个……

    自然是指市井间流传的,关于他与解慎川之间种种纠葛的话本。

    写这些话本的人,为了情节生动细节逼真,少不得要杜撰或捕风捉影些日常。他与解慎川近期通信确实较以往频繁紧密了些,或许便被某些有心人瞧见,于是添油加醋,写进了新出的话本里。

    蔺远接着道:“当时我随手翻了几页,便立刻嘱咐书坊,往后断不可再送此类书籍入府。”

    他看向江孟澋,神色诚恳道:“江御史,此事是我疏忽,绝非有意探听私隐。还望……莫要介懷。”

    江孟澋虽有心理准备,但心里那个答案得到映证后,又觉得有些好笑。

    此下他心中五味杂陈。

    自己与解慎川之事,成了市井谈资、话本素材,还不知被多少同僚这般窥见。

    可他也知蔺远确非有意,且已及时制止,于是也释怀,摇头笑了笑道:“蔺枢密言重了。”

    蔺远见他如此坦然,心下稍安,尴尬之色稍褪:“江御史豁达。”

    然而话音方落,江孟澋却突然话锋一转,问道:“只是不知,蔺枢密翻过的那册话本,可还在府内?”

    此言一出,蔺远和淮瑞公主俱是惑怔。

    第34章 香艳 甜言蜜语镜花水月,描摹不出半个……

    淮瑞公主放下茶盏, 问道:“不知江御史要那话本做甚?”

    江孟澋神色坦然道:“与蔺樞密一样,闲来无事,权作解闷罢了。”

    蔺遠闻言, 先是一愣, 随即失笑:“江御史倒是直白。我原以为你这般心性, 该是不屑于看这些市井杜撰之言的。那书还在, 那日我随手搁在西侧书房的博古架上了。先前昭宣还笑我, 说全大羲再找不出第二个会看自己话本子的人。”

    蔺遠想起当日情景, 唇角笑意更深,“如今倒是有江御史做伴,她该无话可说了。”

    他说着, 眸光轉向身侧的淮瑞公主,只见她无奈莞尔, 对刚回来的侍女吩咐道:“去书房将那话本取来。”

    侍女应声而去, 不多时便捧着书册归来,双手奉上。

    江孟澋接过, 正欲翻开, 身旁的蔺遠却忽然抬手, 轻轻按住了那话本。

    “别急着看。”蔺遠笑得随意,目光望向轩外,“今夜月色正好,倒不如再与江御史多说会儿话。你这一去江南,山高水远, 我再想这般寻个人对坐闲谈, 可就難了。”

    江孟澋动作一顿,心里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便收回了翻书的念头, 将话本放在案旁,轻轻颔首道:“蔺樞密所言极是。不知想聊些什么?”

    蔺远复又端起茶浅啜一口,垂着双眼,似在斟酌话题:“便说说你那刊印的医书吧。听闻连晏寺卿都格外上心,时不时差人去印书局,倒是少见他对公务以外的事这般牵挂。”

    江孟澋闻言道:“許是晏寺卿心觉此书于案审有些許助益。”

    他只说了这么些,然心知却没说出来的是,晏启玉这般所为,亦可能是受阮鹤浮所托。

    蔺远笑了笑,直言江孟澋谦逊,再道:“若助益仅是‘有些’的话,便不会有那么多人相助了。刊书不易,去年我刚从回来那时,就常见邵修撰在琢磨那印机……”

    “蔺樞密谬赞。只是提起邵修撰,”江孟澋语气中带着敬意,“我原想宴邀借机親自答谢,派人送去了帖子。然朝楼临水而建,想来他是不便前往。他虽未在回信中明说,我却更知他心中那道坎,終究難跨。”

    邵庭唯的回信言辞极尽客气,只道院务繁忙,恐难抽身,预祝他江南之行顺利。

    淮瑞公主闻及此亦是叹道:“算起来,邵修撰已有十几载未曾回过江南故里了吧?江御史此去江南,公务闲暇之余,不妨代他多看几眼。”

    江孟澋颔首认同。

    三人闲谈间,夜色漸浓,轩外的虫鸣愈发清晰。

    此时蔺远说起些軍中旧事,又谈及解慎川在西蜀的近况,道:“解将軍在西蜀倒是过得有声有色。

    “那边虽偶有佃戶作乱,与地方驻軍摩擦不断,但他治軍严明,恩威并施。先是擒了几个挑头闹事的首领,却不急于处置,反倒親自去佃戶聚居的村落查看,知晓他们是因赋税过重、土地被豪强侵占才不得已反抗。

    “后来他上书朝廷,请求减免西蜀三年苛捐杂税,又牵头清退豪强侵占的民田,还让军中兵士教佃户开垦荒地、兴修水利。

    “如今那些原本作乱的佃户,都轉而屯田,既解决了军粮补给之困,也安抚了民心,西蜀的局势已漸漸稳住了。”

    他笑着说:“解将军虽常与江济堂通书信,但军中要务多有保密之责,于军况来说,江御史的消息当是不如枢密院来得快。”

    “蔺枢密说得是。”江孟澋听着,心中相较先前更为安定,也温笑着附和。

    正说着,轩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名內侍躬身而入,神色凝重:

    “启禀公主殿下、蔺枢密,陛下有旨,宣蔺枢密即刻进宫议事,事关紧急。”

    蔺远与淮瑞公主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

    这般深夜传召,定是出了不小的事端。蔺远不敢耽搁,起身整了整衣袍,对江孟澋道:“江御史,看来今日只能聊到此处了。江南之行,还望保重。”

    江孟澋亦起身拱手:“国事为重,蔺枢密一路顺遂。”

    淮瑞公主亲自送二人至相府院门。夜色中,蔺远随內侍匆匆离去,车马声渐行渐远。江孟澋亦转身,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朝着江济堂的方向行去。

    自江孟澋前往相府赴约时,便已吩咐车夫先行到江济堂知会,让阿喜与江云不必等候,早些歇息。

    此时二人已经歇下,江孟澋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生怕惊扰了他们。

    他点燃烛火,将话本轻放在桌上,借着微光褪去外袍,只留下中衣。

    江孟澋坐在床沿,看着话本封皮,犹豫了片刻。

    蔺远白日里那刻意按住书页的动作,让他心中早已隐隐有了预感,这书里定有不寻常之处。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话本,缓缓翻开。

    开篇倒是中规中矩,写的是解慎川随范凭初北上平叛之事。

    他繼续往下翻,书中陆续写了解慎川在北疆以戰养戰,夺敌粮秣赈济百姓,解定安府之围;也写了自己编纂医书,广采民间验方,欲普惠众生的心意。

    这写书之人倒也做了些功课,并非全然凭空捏造。整体而言,倒也算一部褒扬忠良、颂扬家国大义的话本。

    江孟澋渐渐放下心来,只当蔺远是太过谨慎,或许是怕书中有些捕风捉影的秘闻,才不愿让他当場翻看。

    他正捻着书页,欲繼续往下读番外,可只翻到第一篇,他两眼就被其中一段文字绊住。

    那段对江济堂后院的景致描写得极为细致,月色如钩,茶烟氤氲,倒是与他记忆中的情景相差无几。

    只是接下来的情节,却渐渐变了味。

    书中写道:

    “将军执盏,眸中星子流转,映着大夫清隽面容,低声道:‘此去北疆,生死未卜,唯念君安。’

    大夫垂眸看着茶中倒影,却不答话。

    将军见状,伸手覆上他手背,嗓音低沉唤着大夫的名字,道:‘待我凯旋,便与你共守这江济堂,再不过问朝堂纷争。’

    大夫肩头微颤,終是抬眼,眸中水光潋滟,轻轻颔首。”

    江孟澋看着这段文字,眉头微蹙,心中有些不适,却还是耐着性子往下翻。

    却不想接下来的内容,又是让他始料未及:

    “夜阑人静,厢房内烛火摇曳。二人同卧一榻,隔了半尺距离,却都无睡意。

    将军忽道:‘你可知,我此番北上,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

    大夫默然,良久方道:‘我亦如此。’

    将军闻言,侧身转向他,眸中似有火焰燃烧:‘若我战死沙場,你当如何?’

    大夫指尖收紧,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会完成你未竟之事,守护北疆百姓,亦守护这江济堂。’

    将军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大夫埋首于他肩头,气息微颤,终是不再言语,只任由将军抱着,感受着彼此心跳……”

    江孟澋继续往下翻,后面的内容更是变本加厉:

    “大夫指尖轻柔,涂抹药膏时,动作小心翼翼,似怕惊扰了将军。

    将军凝视着他专注的眉眼,喉结滚动,忽然伸手,握住他手腕,将他拉近。

    二人鼻尖相触,气息交融,将军眸色深沉,低声道:‘你可知我心意?’

    大夫脸颊绯红,眸光躲闪,却未挣脱。

    将军见状,俯身靠近,唇瓣几乎要触碰到他的额头……”

    江孟澋只看到此处,就已经知晓后续情节该会如何进行,如何香艳,再也忍受不住,猛地合上书册。

    他心道,自己果然还是远做不到蔺远那般豁达。

    话本被随手推到案角,江孟澋起身走到书箱前,弯腰取出一个木盒。盒身朴素,原是用来装药材的,现被他用来存放解慎川寄来的书信。

    盒盖被缓缓打开,一叠信笺整齐码放,还隐约夹杂着药材的气息。

    最上面那封是他上月刚寄来的,江孟澋拆开信封,展开信纸,笔迹秀逸苍劲地写着:

    “孟澋亲启。西蜀入夏,湿热难耐,军中兵士多生痱子,偶有腹泻之症。我已按你先前寄来的方子,令伙房煮马齿苋汤饮用,收效甚佳。近日巡查至渝州边境,见山民开垦梯田,引水灌溉,虽辛苦却有奔头,想起北疆百姓春耕时的模样,忽觉天下苍生,所求不过一碗饱饭、一方安宁。”

    话本里的解慎川,是市井文人臆想出来的模样,而这些信笺里的解慎川,才是真实的他。

    没有只字告白半句缠绵,他用这些平实无华的字句,就足以让江孟澋慰藉心安。

    而若他真想说些情话……

    江孟澋复又想起许久不现的那些幻梦,像是怕江孟澋看太清,又怕江孟澋看不清。

    他不会问江孟澋,自己若死战场,他该当如何;也不会问江孟澋,他明不明白他的心意;更不会直言,自己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

    他的喜欢向来是用行动,即便有意划清界限,那一往如初甚至越陷越深的举动是骗不了人的。

    而他也并非不会那些热烈的甜言蜜语,梦里的他仅凭旁人看不明白的几个字,便能让江孟澋不见其人就脸红心跳。

    话本里的暧昧话语,旁人读来动听,却终究是镜花水月,描摹不出半个真切的解将军。

    第35章 错过 二人终究还是错过了。

    翌日码头晨光熹微, 有三人緩步走向停泊在岸边的官船。

    船身宽大,乌木船桨靠在船舷,船夫已立于船头等候, 见江孟澋到来, 恭敬地躬身行礼。

    “兄长, 此去江南路途遥遠, 万事需多加留意。江济堂与医书刊印之事, 我会盯紧, 你不必挂心。”

    江孟澋接过包袱江云:“有你在,我自然放心。前堂诊務繁忙,莫要太过操劳, 记得按时歇息。”

    阿喜红着眼圈,手里捧着那盆分栽的兰草, 小心翼翼地递给江孟澋:“先生, 我会把另一盆照顾得好好的……我等您回来!”

    江孟澋接过兰草,将其安置在船艙窗边通风处, 回头对阿喜笑道:“好, 我不在的日子里, 你在江济堂跟着小云大夫好好学,莫要再贪玩误事。”

    “先生放心!我一定听话!”阿喜用力点头,眼泪终究还是忍不住滚落,“先生要常寄信回来,告诉我们江南的趣事, 还有……还有您一切安好。”

    江孟澋颔首, 又与二人又叮囑了几句,便转身踏上跳板,登上官船。

    船夫解开缆绳, 长篙一点,船身緩緩驶離码头。

    江孟澋立于船头,望着岸上阿喜与江云挥手的身影渐渐變小,直至消失在晨雾之中,才转身走入船艙。

    无风水面琉璃滑,船行约莫一盏茶,江孟澋正凭窗遠眺,忽觉船身毫无预兆地微微一滞,并非风浪所致,反倒像是有人登船时的轻颤,却转瞬即逝,快得讓人以为是錯觉。

    他心中一动,骤然警惕起来。

    这官船是朝廷特备,船夫亦是皇城司精心挑选之人,沿途并无停靠计划,怎会有人突然登船?

    他缓缓转身,目光锐利地扫向船舱入口。

    只见一道黑影不知何时已立在舱门处,身形挺拔,身着玄色劲装,腰间束着宽腰带,佩着一柄短刃,面容被斗笠的阴影遮住,看不清样貌。

    他就那样靜靜地站着,仿佛与船融为一体,方才登船时竟未引起丝毫波澜,足见轻功卓絕。

    江孟澋握紧了藏在袖中的银针,面色沉静,沉声道:“阁下是谁?为何擅自登船?”

    那人并未答话,只是缓缓抬起头,摘下了头上的斗笠。晨光落在他脸上,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容,约莫十七八岁模样。

    江孟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而一怔,这张脸,他见过。

    是他。

    那日解慎川派人送注疏辑要至江济堂,驾车的便是这个少年。

    当时他只当是解府寻常的府役,并未过多留意,却不想此人不仅马术精湛,轻功竟也如此了得,看这气度与身手,身份絕不可能是普通府役。

    面面相觑之间,那少年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咧嘴一笑,神色爽朗,从怀中取出一封封缄完好的信函,递向江孟澋:“解将軍给江大夫的。”

    船夫闻声,从船头侧过头来,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却并未多言,只是默默转过脸,继续撑篙,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江孟澋接过信函,只见封口处确实盖着解慎川常用的印记,心中不安更是放下几分。

    他拆开信封,展信一看,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大概明白昨夜庆和帝为何深夜召见蔺远了。

    解慎川要回京了。

    只是他还不知道,江孟澋已经奉旨远赴江南。

    二人终究还是錯过了。

    江孟澋将信纸仔细折好,连同信封一同收入怀中。

    他敛了心神,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尽量讓自己的面色保持平静。

    他看向对面的少年,缓声道:“还未问过公子是何身份?”

    这少年的身手与气度,绝非普通府役所能拥有。那日他驾着马车送书,速度快而稳,显然精通马术。今日登船悄无声息,轻功更是了得,这般人才,怎会屈居于解府做一名普通仆从?

    少年闻言,笑着拱手道:“在下齐卓,是解将軍麾下亲卫,江大夫直唤我名便好。”

    “齐卓……”

    “正是。”齐卓点头,解释道:“我与将軍相识于北疆,彼时我父母双亡,流落在外,险些死于蛮軍之手,是将军救了我。将军常与我提及江大夫,说你是他此生挚友,医术高明,心性高洁,讓我務必敬重。”

    江孟澋心下一动,他这境遇倒是与解慎川有几分相似。

    他看着齐卓,问道:“解将军此次着你亲自送信,想必是他有要事囑托?”

    齐卓颔首:“将军率军启程回京,臨行前特意将此信交予我,让我务必亲手交给江大夫。将军说,他知晓你制举必然高中,只是……”他看了眼船头,咽了些话,“只是恐有任职變动,若你仍在京城,便让我代为转达他归京的消息,约你一聚;若你已然離京,便让我将信送达,也好让你知晓他的近况。”

    他目光诚懇:“将军归心似箭,想来不日便会抵达京城。只是他不知你已奉旨离京,此番错过,怕是又要等上一段时日才能相见了。”

    江孟澋轻叹一声:“世事无常,缘分使然。待我江南事了,自会回京,届时再与他相聚不迟。”

    话虽如此,心中却难免有些怅然。

    齐卓看着江孟澋,忽然上前一步,神色变得郑重:“江大夫,将军臨行前,除了让我送信,还有一事嘱托。”

    江孟澋抬眸,示意他继续说。

    “将军说,您虽才学卓绝,却久居市井,潜心医道,初入官场便赴江南这等是非之地,孤身一人,难免遇阻。江南官场盘根错节,地方豪强与官吏勾结之事屡见不鲜。我随将军将近一年,北疆军营的调度、朝堂的些许门道,也略知一二,身手虽不算顶尖,自保与护人尚可。”

    他说着,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几分懇切:“将军之意,亦是我之愿,若江大夫不嫌弃,我愿以仆从身份随您一同南下。您专注公务,旁的杂事、暗处的风险,交由我来应对便是。”

    江孟澋闻言思忖起来。

    江南之行,前路未卜。庆和帝虽赐了金牌,可地方官吏是否真会配合?海贸弊案牵扯甚广,背后是否有更大的势力?这些都是未知数。

    他虽有医术傍身,却对官场争斗、暗中防范之事不甚熟稔。齐卓跟着解慎川历经战事,见惯风浪,有他在侧,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也多一层保障。

    况且,这是解慎川的心意。

    “齐公子既有此意,又得解将军嘱托,我便却之不恭了。只是此番南下,路途艰辛,恐要委屈你了。”

    齐卓闻言,脸上立刻绽开爽朗的笑容,挺直脊背道:“江大夫说笑了!能为将军分忧,为江大夫助力,是我的荣幸,何来委屈之说?”

    江孟澋点了点头,引着他往船舱内侧走去:“船上尚有一间空舱,你暂且住下。”

    “属下明白!”齐卓应声跟上。

    第36章 桃州 像解将军

    船行之初并无浪, 后起了风,行至第五日,江风才渐柔。江孟澋側身坐在窗邊, 手自抚那盆青兰的叶瓣。

    此数日行船, 兰草未因颠簸失了精神, 青白玉瓣反而愈发挺秀, 花苞亦渐次胀大。

    “大人, ”齊卓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前头便是桃州碼头了。船夫言此处乃沿江要紧补给之地,淡水糧草皆足,且江面开阔, 泊船于此最是稳妥。”

    江孟澋抬眼望去,果见前方江面豁然开阔, 人声隐约可闻, 一派繁庶景象。他应了一声,再道:

    “连日行船, 船夫们亦辛劳了。桃州虽非江南辖地, 却是沿江要道, 不妨上岸一观,权作歇脚。”

    齊卓应声:“屬下这便去吩咐船夫靠岸。”

    言罢轉身往船尾去,不多时,便见官船緩緩调轉方向,朝碼头驶去。

    停靠妥当已是辰时过半。码头之上, 挑夫往来穿梭, 商贩沿街叫卖,江孟澋换了一身素色长衫,只带齊卓, 缓步走下跳板。

    “大人,我等先补物资,还是先四下走走?”齊卓随在身側,目光警惕扫视四周,虽是休整,却半分未松戒备。

    江孟澋道:“先尋家客栈落脚,将随身物件安置妥当。”

    二人沿码头大街前行,街道两侧店铺林立。

    江孟澋一路缓步,目光扫过街邊藥肆,见不少藥肆门口贴了红纸,书“收录江氏医方”“依方抓藥”等字,心中微漾。

    正行之间,忽闻前方一阵喧嚷,杂着几声苍老呼喊:“江大夫!可是江济堂的江孟澋江大夫?”

    江孟澋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只见街角处,几位老者簇拥着一位鬓发花白的老妪,正朝这边张望,为首老者须发皆白,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手中紧紧攥着一册线装书,正是朝廷试印的《疫病防治篇》。

    “老丈怕是认错人了。”齐卓上前一步,挡在江孟澋身侧,语气温和却含几分防备。

    那老者却急了,上前两步,颤巍巍举起手中书:“不会错!绝不会错!书皮上印着江大夫名讳,京中来的货郎说,编此书的江大夫是活神仙,医术高绝,还收录了我等民间方子!我这书中,便有老夫当年献的治咳喘方啊!”

    江孟澋心中一暖,上前两步,温声道:“老丈莫急,在下正是江孟澋。不知老丈如何识得在下?”

    老者见他认下,面上顿时漾起激动之色,眼圈亦红了:

    “果真是江大夫!太好了!老夫名陈老栓,乃桃州城郊陈家村人。五年前,村中多人染咳喘之疾,尤至秋冬,咳得彻夜难眠,尋了诸多大夫皆不能治。

    “老夫祖上传下一剂方子,以本地枇杷叶、杏仁和蜜熬制,可缓咳喘,见村中人用了这方子皆有好转后,老夫听闻江济堂有一名医在收药方子,便将方子献了出去,不料竟真被收录书中!”

    他说着,颤抖着翻开手中书,指着其中一页“民间咳喘验方”,道:“您看,这便是老夫的方子!”

    他又指了指里头书的‘采自桃州陈老栓’,“年前村里又发咳喘,只是用我原来的方子见效甚微,幸得此书流传开来,诸多染咳喘的乡邻对症照方抓药,病情皆有好转!我全村之人,都念着您的好啊!”

    江孟澋垂眼望去,那一页的方子果是他当年亲审,陈老栓的名字旁,还标注着方子的由来与验证经过。

    民间医者的智识与仁心,往往藏于这些微末角落,而他编纂医书的初心,便是令这些良方得以流传,惠及更多生民。

    “陈老丈,多谢您当年献此方,救了诸多性命。”江孟澋拱手道,“您今日寻在下,可是有何事相求?”

    陈老栓拭了拭泪,道:

    “江大夫,我等听闻有官船停靠,船头旗号似是京中而来,又听药肆掌櫃言,编医书的江大夫制举金榜题名,或许乘船南下,便想着过来碰碰运气。

    实不相瞒,我等寻您,只是想当面谢您!您将我等乡下人的方子传扬出去,让更多人得济,您真是大善人啊!”

    此时,一旁老妪上前一步,手中捧着一个布包,双手递向江孟澋:

    “江大夫,老身姓王,乃城西之人。孙儿自幼体弱,常染疾恙,自照您书中方子调理,身子骨愈发健朗了。这是老身亲手做的桂花糕,值不得什么,您嘗嘗,权作我等一点心意!”

    江孟澋连忙推辞:“阿婆,万万不可。编纂医书,收录民间验方,本是在下本分,怎敢受此厚礼?”

    “江大夫,您便收下吧!”陈老栓劝道,“这桂花糕是阿婆一片心意,您若不收,她心中定然不安。我等也无甚值钱物件,只是想让您尝尝桃州土产,表表感激之情。”

    周遭几位同行老者亦纷纷劝道:“江大夫,收下吧!您可是我等的恩人啊!”

    江孟澋望着众人恳切目光,心中暖意融融。他知这些百姓心意纯粹真挚,若执意推辞,反倒伤了他们的心。遂接过布包,拱手道:“既如此,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多谢阿婆,多谢各位乡邻。”

    王阿婆见他收下,面上露出欣慰笑意:“江大夫不嫌弃便好。”

    正说着,又有几位百姓围拢过来,面上皆带着感激之色。

    有位中年汉子道:

    “江大夫,家母去年染疫病,高热不退,多亏了您书中的防疫方,我等照方煎药服下,家母的病才慢慢好了!某一直想当面谢您,今日总算得见!”

    又有一位年轻妇人,抱着襁褓婴孩,道:

    “江大夫,小儿前几日腹泻,药肆大夫照您书中方子开药,服了两剂便好了。您真是活神仙!”

    一时之间,江孟澋周遭聚了不少人,皆是感念他编纂医书的恩德,七嘴八舌诉说着医书带来的裨益。

    齐卓立在一旁,望着被百姓簇拥的江孟澋,眼中满是敬佩。

    他往日只闻江大夫医术高明,今日亲见,方知其不仅医技精湛,更心怀苍生,这般被百姓记掛爱戴的模样,竟让他想起远在西蜀的解慎川。

    日头渐盛,人群稍散,齐卓趁江孟澋抬手拭汗的间隙,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凑在他身旁道:

    “江大夫,屬下今日见这些百姓对您这般敬念,忽想起解将軍。将軍初至西蜀时,属下本甚忧心,毕竟当地早前因糧荒闹过几回动乱,民心浮动,怕是难制,可谁料将軍一到,那些先前闹得最凶的村寨,反倒最先安分,纷纷肯听将軍号令。”

    江孟澋闻言,拭汗的动作一顿,侧头示意他细说。

    齐卓便继续低声道:

    “属下也是从那些原本在将军府当差的兄弟口中得知的,将军当年在将军府任参谋时,虽身在京中,却常记掛着京外,单是这西蜀,将军就废了不少心思。

    “西蜀多山,易闹水患,将军曾三番上书陛下,请旨拨银修缮江堰,还亲拟治水方略,差人送抵西蜀布政使司。

    “前年收成不佳,西蜀糧价飞涨,又亏将军连夜联络粮商,以官府名义平价调粮,解了西蜀燃眉之急。

    “便是西蜀偏远村寨的稚童蒙学,将军亦暗中捐了不少笔墨钱粮,令当地塾师能继续授课。

    “这些事,将军从未对外提及,可西蜀百姓皆记在心里,都说解将军是真心为他们着想的官,故而此次将军入蜀平乱,他们非但不抵触,反倒主动送粮送水,帮着军队安抚乡邻。”

    “竟有此事。”

    江孟澋素来知晓解慎川并非只懂征战的武将,心中装着黎民,却不知他竟为千里之外的西蜀做了这许多实事,被百姓默默记挂。

    齐卓见他神色柔和,又道:

    “属下如今才算明白,将军为何那般敬重您,也为何执意要护您。您与将军,皆是不求虚名,唯愿为百姓做实事的人,这般人,无论身在何处,皆能被百姓记在心里,这便是最难得的。”

    江孟澋微微笑了,未再多言。

    二人一前一后走了一些距离,经着当地乡亲的指引,也算是找到了客栈所在。

    方步入客栈,掌櫃见二人衣着整洁,气度不凡,忙上前殷勤招呼。

    齐卓恐生事端,只称是过路的游医,与伴当暂歇一日,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又付了定金,掌柜便取了两把木牌钥匙,引二人上了二楼。

    二楼街巷临窗,倒也清静,掌柜指了两间房:“客官,这两间便是了,一应物事皆备,若有需用,唤一声便是。”言罢便躬身退下。

    “江大夫,这房算是宽大干净。”齐卓开门巡了两间房,出来后笑着朝江孟澋夸道。

    江孟澋颔首“嗯”了一声,却与齐卓交换了截然不同的神情,跨步迈进了其中一间。

    第37章 情爱 情爱误人啊

    江孟澋将随身行囊置于桌案, 朝窗台外瞥了一眼。

    此时齐卓也已安置完物品,从隔间走了出来,江孟澋转身对他道:“既已安置妥当, 便出去采买些东西, 顺道看看桃州风物吧。”

    齐卓應了声, 二人锁好房门就径直出了客栈。

    时辰已近未时, 桃州码头的繁华延伸至街巷, 沿街摊贩吆喝声仍舊不絕于耳, 江孟澋恍惚自己还在京城。

    走至无人巷末,江孟澋顿了脚步,朝身侧齐卓微一点头。

    齐卓得了示意, 身形如箭般窜出,足尖一点地面, 跃至不远處一间民房的后墙根下。

    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挣紮声, 片刻后,齐卓已揪着一个男子的后领走了出来。

    那男子约莫三十余岁, 面色蜡黄头发散乱, 一身粗布还打满补丁。

    此时被齐卓死死按住肩头, 却仍像困兽般挣紮不休,脖颈青筋暴起,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江孟澋,那目光里翻涌着怨毒与悲愤,像刀片般恨不得即刻将人凌迟。

    江孟澋不徐不疾地走上前, 低头垂眸看着那男子挣扎, 什么也没说,反倒是那男子嘶吼着道:

    “放开我!江孟澋!你这个伪君子!骗子!”

    齐卓制服的动作更狠了些,江孟澋摆手, 男子得了喘息,接着喊道:

    “你害了我娘子还敢在此招摇过市!我今日非要讨个公道不可!”

    声音引来了附近民居里几双窥探的眼睛,有人扒着门缝张望,有人探出头看了两眼,见是这般剑拔弩张的光景,又匆匆缩了回去,只留下几声若有似无的窃窃私语。

    “不知兄台何人?我与你素昧平生,何以言‘害了你的娘子’?”

    “素昧平生?”男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挣了挣,肩头肌肉紧绷,却被齐卓按得纹丝不动,只得喘着粗气道:

    “我姓周!三个月前,我娘子得了咳喘之症,咳得整夜不能合眼,水米难进,找了好几个大夫都束手无策。后来听藥鋪掌櫃说,京里来的江大夫编了本书,里面恰好有治咳喘的民间良方,好多人都靠着这方子好了。

    “我求爷爷告奶奶借了些碎銀,就去前街的藥鋪按方子抓了藥,可我娘子吃了藥,非但没见好,反倒一日比一日沉重,如今卧病在床,连气都快喘不上了!”

    他越说越激动,眼泪在似土的脸上滚出泥泞,模样狼狈:

    “若不是你这害人的方子,我娘子怎会落到这般田地?你说!你是不是为了赚取名声,胡乱编纂些方子糊弄人?你这是草菅人命!”

    齐卓眉头一皱,厉声喝道:“休得胡言!江大夫的醫书普惠众生,救了无数百姓,怎会害人?定是你自己哪里弄错了!”

    “我没错!”男子急声辩解,胸口剧烈起伏,“方子我讓药鋪掌櫃核对过,药材也是他亲手抓的,怎么会错?定是他江孟澋的方子有问题!”

    江孟澋行醫多年,深知醫方虽好,却需药材地道、服用得当方能起效,稍有差池便可能适得其反。当下便沉声道:

    “周兄,若真是医方之事,我自会担责。但口说无凭,可否帶我去你家中一看,见见你的娘子,也瞧瞧你抓的药材与煎药的法子?

    “若真是我的方子有误,我必登门谢罪,倾尽所能为你娘子诊治。若另有缘由,也该查明真相。”

    男子闻言一怔,似是没想到江孟澋会如此痛快應允。他脸上的怨毒稍减,却多了几分茫然与戒备:

    “你……你真肯去?你不会是想趁机推卸责任,或是见我娘子病重,故意拖延吧?”

    “医者仁心,岂有见死不救、推诿塞责之理?”江孟澋颔首,目光坦荡,“且此事关乎医书的声誉,更关乎一条人命,我断无袖手旁观之理。你若信我,便帶我去;若不信,我也不强求,只是你娘子的病情拖延不得,还望你另寻良医。”

    齐卓也上前一步,沉声道:“你娘子病情危急,再耽搁下去恐生变故,不如讓江大夫一试。”

    男子看着江孟澋平静而坚定的目光,又想起床上气息奄奄的娘子,心中的戒备与怨恨在求生的渴望面前渐渐松动。他沉默了许久,像是做了极大的挣扎,最终咬了咬牙:“好!我带你去!但你若敢耍花样,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絕不会放过你!”

    齐卓见他应允,便松开了按住男子的手,却仍保持着警惕,与江孟澋一左一右跟在其后,以防有变。

    男子揉了揉被攥得生疼的后领,领先在前引路,脚步愈发踉跄急切。

    二人跟着他穿过几条狭窄曲折的巷弄,眼前的景象愈发破败。侧的房屋多是土墙,有些墙体已然斑驳开裂,屋顶的茅草稀稀疏疏,甚至能望见里面的椽子。

    行至巷尾,男子停在一间最为破舊的土房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轴早已腐朽,推起来费劲得很,发出刺耳的声响。

    院内杂草丛生,半人高的野草几乎将小径淹没,墙角堆着些枯枝败叶与破旧的农具,一间低矮的厢房便是起居之所,窗户糊着的紙早已残破不堪,似是一阵风就能将其吹穿。

    “娘子,我带大夫来瞧你了!”男子推开厢房的门,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与希冀。

    江孟澋与齐卓走进屋内,一股浓重的药味与霉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有些不适。

    屋内陈设简陋到了极点,一张破旧的木板床靠着墙角,床上躺着一个女子,面色惨白如紙,嘴唇干裂起皮,双眼紧闭,胸口起伏不定,偶尔发出几声急促而微弱的咳嗽,每一声都像是啼着血,听得人不由屏息。

    床边放着一个豁了口的陶碗,里面残留着些细碎的药渣,颜色发暗,像是被反复碾压过,碗沿还沾着些干涸的药汁。

    江孟澋快步走上前,示意男子不必多言,先抬手拨开女子额前凌乱的碎发,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知是久咳积热引发虚烧。

    他随即屈膝坐于床沿,将女子枯瘦冰凉的手腕轻托于掌心,三指并拢搭在寸关尺三處,指尖细细体察脈象,确与他书中所载咳喘症的主脈相合。

    他又轻轻翻开女子的眼睑,再看了舌象,与脉象所诊皆能对应。

    只是……

    江孟澋眉头微蹙,尚未开口,男子已忙不迭地从旁摸索出一张纸,双手递上:

    “江大夫,这就是当时药铺掌柜按你医书抄的方子,我一直收着,你瞧瞧!”

    江孟澋抬手接过,将纸轻轻抚平,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墨迹上。

    主方无半分偏颇,更无配伍失误之处。

    这方子本身毫无问题,绝非女子病情恶化的缘由。

    “江大夫,我娘子怎么样了?还有救吗?”男子见他看完方子,急切地问道。

    江孟澋未立刻作答,两眼扫过屋内的空药包与陶壶,又看向碗里的仅存的药渣碎屑,问道:

    “这药是从药铺抓的?抓了几副?煎药时是如何熬制的?”

    男子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嗫嚅道:“是。就……就抓了一副。我……我手头只剩那点碎銀,只够抓一副药。”

    “一副?”齐卓愕然,“你娘子病了这么久,只抓了一副药?”

    男子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低若蚊蚋:

    “我……我把那副药熬了几回,熬到再出不了药汁,娘子舍不得扔,说药材金贵,把最后剩下的药渣都咽了……”

    江孟澋听完此话,看着碗里那些细碎的药渣,心中五味杂陈。

    齐卓也面露不忍,随即蹙眉道:

    “江大夫,会不会是服用方法错了?一副药熬三回,药效早已散尽,再吃药渣,怕是不仅无用,还伤脾胃?”

    江孟澋缓缓摇头,指尖轻轻按在女子的胃脘处,感受着微弱的蠕动,沉声道:

    “服药方法不当,或许会影响药效,但绝不会让病情恶化至此。这其中定有别的缘由。”

    他起身看向男子:

    “周兄,你娘子的病情危急,当务之急是换新鲜药材诊治。我这里有些銀两,你即刻去那药铺,按原方再抓三副药回来,这次务必按规矩煎服,一副药只熬一次,药渣切勿再吃。”

    说罢,江孟澋从怀中取出一块碎银,递了过去。

    “这……这不行!我怎能要你的银子?先前我还那样骂你……”

    “治病要紧。”江孟澋将银子塞进他手中,语气坚定,“这银子不是白给你的,一是为你娘子抓药,二是为我查明真相。”

    男子握着那银子,指尖微微颤抖,眼眶瞬间红了。

    他望着江孟澋坦荡的面容,又回头看了看床上气息微弱的娘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只化作一声哽咽,对着江孟澋深深一揖:

    “江大夫,多谢你。我……”

    “不必多言。”江孟澋扶起他,“快去快回,你娘子耽搁不起。”

    男子用力点头,将银子贴身藏好,转身便往外跑,脚步比来时更急。

    江孟澋望着他的背影,又看向床上的女子,眉头紧锁。齐卓走上前,道:“江大夫,您是怀疑药铺的药有问题?。”

    “不好说。”江孟澋摇了摇头,转身拾起盛药的碗,盯着所剩无几的药渣,上手捻了捻,凑到鼻尖前一闻,“你且跟过去瞧瞧,若能听到些什么动静,便是最好不过了。”

    齐卓闻言之初有些犹豫,还是江孟澋笑着说他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这才稍放下心出了门。

    待屋内只余下咳喘声,江孟澋寻了块地蹲坐下,静默看着病人。

    上一次遭此非议,还是在京城。

    想来齐卓一路上护着他的举措,也是因着他将军的嘱托……

    情爱误人啊……

    眼下要紧的还是查清真相,再医好她。

    江孟澋手肘撑着膝,掌心拨开额间碎发,再不让自己想着他。

    第38章 餍足 不知餍足

    男子一路行得急切, 齐卓跟在那男子身后,心中暗笑,这般沉不住气, 倒不像是能藏住大事的模样, 可偏偏江大人就这么放由他去藥铺, 想来这内里当真藏着些东西。

    不多时, 男子便停在了街角一家不起眼的藥铺前。

    “展櫃, 我来取藥。”男子推门而入。

    櫃台后的展櫃抬起头, 见到来人,脸上笑意复杂,他放下算盘道:“是周家郎君啊, 怎么,今儿个凑着銀两了?”

    “嗯, 凑着了。”男子含糊应了一声, 将怀中的藥方递过去,“还是按这个方子, 抓三副。”

    展櫃接过药方, 眯着眼看了片刻, 又抬眼打量了男子一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三副?你倒是舍得。先前你来,还差着三味药的銀子,我让你去城外山里采寻,原以为你得折腾个十天半月, 没想到这么快就凑齐了银两, 莫不是采着什么珍稀药材换了钱?”

    男子脸上一红,眼神有些闪躲,避开了展柜的目光, 低头盯着柜台道:“那破山哪有多少珍稀药材,就是找邻里街坊借了些,先给我娘子治病要紧。”

    “也是,娘子的病耽误不得。”展柜也不深究,笑着转身去药柜抓药。

    他动作麻利,不多时便将三副药材分装好,用油纸包妥,递到男子手中。

    男子连忙接过药包,凑了银两递给展柜,接过找零后,便急匆匆地转身出了药铺。

    齐卓见男子走远,身形一晃,转瞬消失在巷尾。

    ***

    “江大夫。”齐卓的声音轻响,人已站在房门口。

    江孟澋抬眸看来,放下手中的药渣,温声道:“怎么样?”

    齐卓将方才在药铺外听到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江孟澋闻言,脸上并未露出意外之色,只是淡淡颔首:“果然如此。”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正是那男子。

    额头冒汗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快步赶来,见到江孟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隨即强作镇定道:

    “江大夫,我、我把药買回来了,这就回去给我娘子煎药。”

    江孟澋起身道:“不急,先看看药材,也好确认是否与方子上一致,免得再出纰漏。”

    “不必了江大夫,药铺的展柜都是按方子抓的,不会有錯。”男子听罢語气却有些生硬,但见江孟澋执着,还是将药递了过去。

    江孟澋检查后道:“药材确实没问题,只是我想问你,这药材与先前的,当真一样?”

    男子接过药包,隨口应道:“自然是一样的,都是按方子抓的。”

    他被二人盯得有些面热,随即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脸上的神色缓和了许多,对着江孟澋拱了拱手,語气带着几分歉意:

    “江大夫,实在对不住,先前是我糊涂,误会了您。想来是我娘子的风寒太过顽固,又恰逢连日阴雨,才迟迟不见好转,并非您的方子有问题。”

    “哦?”江孟澋挑眉,“你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先前是我急糊涂了,口不择言,还望江大夫莫要见怪。”男子脸上露出几分愧色,“我娘子卧病在床多日,我心中焦虑,才会听信旁人的闲言碎语,怀疑您的医术,实在是不該。”

    齐卓冷哼一声:“你倒是改口改得快。只是那时你污蔑江大夫,说他草菅人命,不少鄉親都听见了。如今误会解开,你是不是該向鄉親们解释清楚,还江大夫一个清白?”

    男子脸上的愧色更浓,讷讷道:“是、是该解释。等我娘子病情好转,我一定挨家挨户向乡亲们说明情况,澄清误会,绝不让江大夫蒙冤。”

    江孟澋点了点头,也不再追究过往,只是叮嘱了些养病禁忌。男子听罢如蒙大赦,连忙拱手道谢。

    ***

    二人采订了些许物资,又让店家送往码头船上,方回到客栈。

    齐卓憋了一路,此时终于忍不住开口:“江大夫,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是那男子自己采錯了药,怕此事被外人知晓以至丢人,才百般推辞调查真相?”

    江孟澋轻轻点了点头:“你猜得不錯。他先前買不起那三味药,按展掌柜的指点去后山采寻,只是采错了药材,混进了药方里,才使他娘子的病迟迟不见好转。”

    齐卓虽知江孟澋有着神医转世之称,却不想他真的能凭熬得不见其形的药渣里看出门道,也才明白江孟澋放任那男子独自去买药,是何等自信的表现。

    他或许一早就知道真相了,是他探脉的时候,还是闻见药味的瞬间?

    齐卓越想,心里就越发佩服,顺着江孟澋的话接着道:“所以他怕此事传出去被乡亲们嘲笑,才不愿深究真相?”

    “在他看来是如此。”

    “他看来?”齐卓闻言不解。

    江孟澋“嗯”了一声,转头看向齐卓:“掌柜说的对,缺的那几味药材,此地确实有生长。但他采错的那一味,却不可能长在此處。”

    “不可能长在此處?”齐卓愣住了,“江大夫的意思是,他采的那味药,并非本地所产?”

    “正是。”江孟澋颔首,“他采错的是贾木,而非方子所需的翼木。二者外形极为相似,常人难以分辨,且同是珍稀名贵药材,价格相差无几。那李三郎既然买不起贾木,又怎会随便用翼木替代?所幸,翼木并不会对那女子造成实质损伤,只是让她的病看着吓人。”

    齐卓越听越困惑:“可这翼木,为何会出现在本地后山?”

    “这正是关键所在。”江孟澋的目光渐而深邃,“翼木虽无毒,却与方子药性相悖,只会让病情缠绵难愈,却不会伤及性命。这般做法,更像是有人想借那男子的手,试探于我。那人算准了他会因银两拮据去采药,也算准了他分不清药材,更算准了他会将过错推到途径此地的我身上。”

    他低头沉思片刻,轻声低语:“只是,究竟是谁呢?”

    江孟澋初到此地,并未与人结怨,为何会有人特意设下这般圈套来试探他?

    齐卓闻言,神色一凛,小声脱口而出:“江大夫,许是魏王!”

    江孟澋抬眸看向他,眼中带着些许讶异:“何出此言?”

    齐卓解释道:

    “我随将軍将軍初至西蜀时,也遇到过类似之事。

    “当时西蜀边境有几个村落的农户,忽然集体控诉驻軍强征粮草、欺压百姓,甚至拿出了所谓的证据。什么被克扣的粮袋,还有带兵印的破损农具之类的。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连周边州县的乡绅都说要联名上书,请求朝廷出面,严惩驻軍。

    “将军察覺事有蹊跷,那些粮袋的封口手法并非军中规制,农具上的兵印也是仿刻的,暗中调查许久后,才查到些许指向魏王的线索,那些农户是被人暗中收买,‘证据’也是刻意伪造,目的就是挑起民怨,动摇将军在西蜀的军心与民心。”

    事情解决完之后,将军又暗中调查了许久,才查到些许指向魏王的线索。”

    江孟澋端着茶,静默听着,心思却有些飘忽。

    这半年来,解慎川向来只报喜不报忧。

    此事在他的信中亦有提及,只不过是轻描淡写,甚至夹杂了些洋洋得意在里边,差点让江孟澋以为事情果真如他所写的那般轻松。

    江孟澋心中暗自嗤笑,齐卓毫无察覺他有何异样,繼续低声说道:

    “将军说,魏王并非表面那般乖顺,看似深居简出,不问政事,实则党羽遍布大羲各处,上至朝堂官员,下至地方乡绅,皆有他的人。

    “陛下之所以迟迟不处决他,一来是顾忌他先帝唯一血脉的身份,怕激起民愤;二来也是因魏王势力盘根错节,贸然动手恐引发内乱。”

    “良臣辅明君的星象既出,百姓们已经相信所谓的良臣即将出现。而魏王一直觊觎皇位,他自然想当那‘明君’,也想探寻所谓‘良臣’的底细。

    “江大夫您以制科独榜的身份脱颖而出,又被陛下委以重任,自然成了他着重试探的对象。”

    江孟澋再次将某位口是心非的将军抛却脑后,繼而思忖起齐卓所言。

    他原先对此事便有两个猜测。

    一是让他南下历练以证其言的庆和帝,说实话,非是他不敢私揣圣意,而是他着实有些琢磨不透这位皇帝的心思。

    再就是魏王,毕竟在京中亦发生了类似之事。只是,他起初想着,魏王真的会如此明目张胆故技重施吗?

    现下听完齐卓此番分析,江孟澋便心觉此事确实是出自魏王手笔的可能性更大。

    而若往魏王身上想……

    他设下这圈套,一来是想看看江孟澋配不配得上“良臣”之名;二来也是想借此事败坏他的清誉,若他应对不当,便会让百姓对他失望,甚至对庆和帝的用人之策产生质疑,这对魏王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只是他手下算漏了一步。”江孟澋自若整理着行囊,又给自己和齐卓倒了茶水。

    齐卓凑上前,接过茶杯:

    “的确,依我看,就算我们没能看出其中端倪,他第二次抓药时已经知道自己采错了药材。

    “虽从他的屋舍能看出他确有些手脚不勤,但如果愿意花上片刻功夫了解他,也该知道,按他的性子,断然做不出继续诬陷索赔的事情……”

    有人机关算尽,妄以民之所需煽动其心向背,却不信他们其中,仍有哪怕一丝良心未泯。

    他们以为民心的模样,便是他们的模样。

    贪婪。

    不知餍足。

    第39章 趣事 解将军的趣事

    二人用完膳又洗漱完, 正在栏旁吹風。

    齐卓抬起一只臂膀,舒展筋骨,长长舒出一口气: “今夜终于能睡个踏实觉了。”

    自离开西蜀, 齐卓不是一路策马, 就是跟着船家辗转, 挤在狭小的船舱里。

    江孟澋闻言抬眸侧首看了他一眼, 见他眼底带着明显的倦意, 便笑道:“看来这几日确实累着了。既如此, 便早些歇息吧。”

    “不急不急。”齐卓摆了摆手,眼神亮了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趣事, “难得能这般放松,倒想跟江大夫多说说话。”

    “嗯。”江孟澋似也很有兴头, 耐心地听着。

    “我和解将軍一样是北疆人, 打小在苍连岭腳下长大,哪曾想过会有这般漂泊的日子。

    “小时候总觉得北疆的天地最是广阔, 放眼望去全是草原和山峦。那时候最大的念想, 就是能跟着那边的勇士, 去苍连岭深处打猎,或是骑着最快的马,沿着映江河一路狂奔。

    “可后来战乱起,部落散了,我爹娘也没了, 我才知道, 这世上最奢侈的,不是能骑多快的马而是能有一处安稳的地方,踏踏实实地睡一觉。

    “不过话说回来, 若不是当年流落到北疆軍营,我也遇不到将軍。诶!解将軍在北疆的趣事,数来可真是不少,只是他回京后忙得很,不知有没有同江大夫提过?”

    “嗯?”江孟澋来了些兴致,“解将军在北疆,除了行军打仗,还有什么趣事?”

    “那可就多了。”齐卓一听江孟澋語气,便站直了些,語速也快了些许,“将军在北疆待了十年,比当地的蠻人还熟悉那里的山川地形和風土人情。有一回,我们遇上一股蠻军的散兵,他们躲在一处山谷里,仗着地形险要,负隅顽抗。我们攻了两日都没能拿下,粮草也快接济不上了,将士们都有些泄气。

    “将军却一点不急,反倒讓伙房的人杀了几头羊,煮了一大锅羊肉汤,还讓我们捡了些干燥的艾草,扎成一个个小捆。

    “我们当时都纳闷,以为将军是要摆庆功宴,或是要烧艾草驱蚊虫,谁知道他竟是要跟那些蠻军讲道理。”

    齐卓说得兴起,忍不住比划起来:

    “他讓我们把羊肉汤的香味往山谷里飘,又在山谷外的空地上,讓几个识字的兵士,用蠻人的文字写了些话,裹在艾草捆里,用弹弓射进山谷。

    “那些蛮军本就是因为旱灾缺粮才作乱,闻着羊肉香,又看到纸上写着‘放下武器,共享粮草,既往不咎’,竟真的有些动摇了。

    “可还有些顽固的首领不肯投降,将军便又生一计。他知道那些蛮人信萨滿,便让人找了些彩色的布条,系在山谷周围的树枝上,又让兵士们在夜里模仿萨滿祭祀的鼓声和吟唱。

    “那些蛮军本就军心不稳,再被这么一扰,更是惶恐不安,没过多久,就有蛮兵偷偷溜出来投降了。

    “将军借着这个机会,派了几个懂蛮语的兵士进去劝说,最终那些蛮军竟真的全部缴械了。”

    江孟澋听得莞尔:“解将军倒是懂得因地制宜,对症下藥。”

    “可不是嘛!”齐卓一拍栏杆,“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些彩色布条和祭祀的声响,都是将军从当地的老人口中打听来的,正是那些蛮人最敬畏的图腾和仪式。

    “将军说,打仗不一定非要刀兵相向,能少流血解决的事,何必非要拼个你死我活。那些蛮军大多也是穷苦百姓,不过是为了一口饭吃才被逼上梁山。”

    他说完稍一停顿,语气沉了些:

    “还有一次,北疆的寒秋来得格外早,風刮得刺骨,许多百姓的房屋年久失修,眼看就要顶不住寒潮。

    “将军便带着我们,一边加紧清剿残余的蛮军散兵,一边组织兵士帮百姓修补房屋。他还让人把军中储存的干草分出来,给百姓铺在屋顶和墙角挡风,又教百姓们用羊粪和泥土混合,涂抹墙面加固。”

    “那时候,将军天天带头干活,手上磨起了水泡,却还是不肯歇息。百姓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纷纷主动来帮忙,有的送热水,有的送干粮,还有的年輕后生跟着我们一起修补房屋。

    “没过多久,不仅残余的蛮军被清剿干净,百姓们的房屋也都修补妥当,我们还赶在第一场雪落下前,顺利班师回京。那一战我们不仅平定了边患,还赢得了百姓的心,后来许多北疆的年輕人,都主动报名参军,想跟着将军保卫家园。”

    齐卓说着,脸上露出敬佩之色:

    “将军常说,北疆的百姓最是淳朴,你对他们好一分,他们便会还你十分……”

    “那西蜀呢?”江孟澋听齐卓把解慎川在北疆的事讲到头了,竟不由自主地想知道更多,輕声问道,“解将军在西蜀,可有什么趣事?”

    “西蜀的趣事也不少!”齐卓眼睛一亮,“将军是正月里去的西蜀,那边湿热得厉害,他剛到就浑身不舒坦,身上起了不少痱子,却还是天天顶着大太阳,往各个村落跑。西蜀多山地,好多佃戶的田地都在陡坡上,一到雨季就水土流失,种不出多少粮食,只能眼睁睁看着豪强侵占平坝良田,日子过得苦不堪言。将军看了心疼,便决意要教他们开垦梯田。”

    “可那些佃戶哪肯信?祖祖辈辈都是这么种地,陡地种不了就少种点,哪听过什么梯田能保水保土。尤其是有个老佃戶,性子倔得很,说将军是北方来的,不懂西蜀的水土,硬要按老法子来。

    “将军也不恼,天天往老佃戶的田埂上蹲,陪着他干活,一边干一边说:‘老伯你看,这坡地的土都被雨水冲跑了,种子埋得再深也留不住。咱们把坡修成台阶似的,土能存住,水也能留住,苗长得旺,收成就多了。’”

    “老佃户起初只当耳旁风,可看着将军一个将军,天天跟他这老农夫一起淌泥水里,手上腳上全是泥,却半点架子没有,心里渐渐过意不去了。

    “将军见他松了口,立刻让人找来木匠,打了些简易的农具,又带着兵士们帮着开垦。没几日,一小块试验梯田就修好了,将军親自教佃户们引水灌溉,还从军中匀了些优良谷种撒下去。”

    齐卓说得绘声绘色,两只眼睛似在黑夜里冒着金光:

    “西蜀的夏季雨水足,没过多久,试验田里的谷苗就长得绿油油的,比老佃户种在坡上的苗壮实多了,连水土流失都少了大半。

    “老佃户这下心服口服,拉着村里的人主动来找将军,要跟着修梯田。将军干脆让兵士们分片指导,还帮着修了简易的水渠,把山泉水引到梯田里。”

    “到七月我快离开西蜀时,那些梯田都种满了作物,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别提多好看了。佃户们都说,等秋日到了,收成肯定能比往年多一倍。

    “他们拉着将军的手,要留他吃新米,将军婉拒了,只说‘看着你们能有好收成,比什么都強’。

    “江大夫你说,将军这心思,多实在!”

    江孟澋静心听着齐卓那堪比城北茶楼说书人般的描述,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他能想象出那片梯田的模样,亦能感受到解慎川那份不事张扬的温柔。

    齐卓接着说道:“还有一回,将军查访到有豪強勾结官吏,偷偷囤积粮食,抬高粮价,害得佃户们买不起粮,只能啃野菜。

    “将军没直接抓人,反倒让人扮成粮商,带着银子去跟豪强买粮,故意把价钱抬得很高。豪强见有利可图,便把藏着的粮食都拿了出来,结果剛交易,就被我们当场拿下。

    “最后将军当着所有佃户的面,把豪强囤积的粮食低价卖给大家,还严惩了勾结的官吏,佃户们都拍手称快……”

    许是因着钦佩,齐卓说起解慎川就滔滔不绝,一股脑倒了好多东西,江孟澋亦认真听齐卓说到了夜半,两人见周遭都暗了,这才各回各房。

    ***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江孟澋与齐卓准备去江边赏景,刚踏出客栈大门,二人便不约而同地顿住了脚步。

    只见客栈门口,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昨日那姓周的男子。

    他将头发梳理得整齐了些,臉上带着几分局促,却又难掩心中的欣喜,此时手中捧着一个油纸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里面装着什么。

    见到江孟澋与齐卓,男子眼睛一亮,连忙走上前来,臉上笑容憨厚:

    “江大夫,齐小哥,你们起来了?”

    “你怎么在这里?”齐卓有些诧异,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男子没有在意齐卓堪比质问的疑惑,只是将手中的油纸包往前递了递,语气恳切中竟带着些羞涩:

    “江大夫,昨日多亏了您。我心里实在感激,却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能报答您,这是我同乡们凑的一些糕点果子,都是自家做的,不值什么钱,您千万别嫌弃,收下尝尝。”

    他说着,将尚有一丝温热油纸包强行塞进江孟澋手中。

    齐卓更是惊讶,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你昨日不是还说家中拮据,连买藥的银两都要向邻里借吗?怎么今日还有闲钱买这些糕点果子?莫不是……”

    他话未说完,便被男子打断了。男子脸上一红,连忙解释道:

    “齐小哥您误会了,这些不是买的,是同乡们给的。

    “昨日您和江大夫走后,我便挨家挨户地去跟乡親们解释,说先前是我糊涂,采错了药材,才让我娘子的病迟迟不好,并非江大夫的方子有问题。

    “我还跟他们说,江大夫不仅没有怪罪我,还耐心指点我,给我娘子重新看诊,分文未取。

    “乡親们听了之后,非但没有指责我,反倒都说我幸运,能遇到江大夫这样的好人。他们说,江大夫不远千里来到这里,为百姓治病,不求回报,我们做同乡的,也该尽一份心意。这些糕点果子,都是他们从家里拿来的,让我一定要给您送来。”

    男子说着,脸上满是感激之色:

    “江大夫,您不知道,我们这里以前也来过一些游医,要么是医术不精,要么是漫天要价,像您这样医术高明又心地善良的大夫,真是少见。乡亲们都说,您就是上天派来救苦救难的神医。”

    江孟澋垂眸看着手里的油纸包,也没有故作推辞,只是看着男子,温声道:

    “多谢你,也多谢各位乡亲的心意。”

    他说着,便将油纸包递了一半给齐卓,又对男子道:

    “你的娘子病情刚有好转,还需要好生照料。这些糕点果子,你也带回去一些,给你娘子补补身子。”

    “不不不!”男子连忙摆手,“江大夫,这些都是给您的,我娘子那边,乡亲们也送了不少,您就收下吧。”

    江孟澋见状,便不再坚持,点了点头:

    “那我便却之不恭了。对了,你娘子今日的气色,可有好些?”

    “好多了!好多了!”男子猛地点头,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今早起来,她能自己坐起来了,还喝了一碗粥,咳嗽也轻了许多,说话也有力气了。江大夫,您真是神医啊!若不是您,我娘子的病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不必称我神医,我只是尽了医者的本分。”江孟澋淡淡一笑,“你娘子的病虽有好转,但仍需好生静养,切记不可吹风受凉,饮食也要清淡些,多喝些温水。三副药喝完后,若还有些不适,可再去药铺按方子抓药。”

    “哎!我都记下了!都记下了!”男子连连应道,脸上满是感激与恭敬。

    齐卓见此情状,也知方才脱口的话多有唐突,便走上前,拍了拍男子的肩膀,笑道:

    “既然你娘子好些了,你也该早些回去照看她。”

    “是是是!”男子如梦初醒,连忙道,“那我就不打扰江大夫和齐小哥出门赏景了。江大夫,您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我男子虽没什么大本事,但力气还是有的!”

    他对着江孟澋深深鞠了一躬,又对着齐卓拱了拱手,这才转身,脚步轻快地往巷子里走去。

    江孟澋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油纸包,轻轻打开,里面果然是各种各样的糕点果子。

    他拿起一块米糕,放入口中,不知在想着什么。

    “江大夫,您倒是一点都不推辞。”齐卓也拿起一块野果,咬了一口,“我还以为您会婉言拒绝呢。”

    江孟澋微笑咀嚼着口中的米糕,语气平和:

    “医者仁心,并非要一味地大公无私,更不是要故作清高,拒人于千里之外。这世间,总有人把付出当作理所当然,若一味地退让,一味地不求回报,反倒会被人当作软弱可欺,最终让自己陷入困境。”

    “这些是乡亲们的心意,我若执意拒绝,反倒会伤了他们的心。况且,接受他们的好意,也并非是贪图这些糕点果子,而是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善良与感恩,是能被看见,能被珍视的。如此,他们日后遇到需要帮助的人,才会愿意伸手。”

    二人一路走到江边,齐卓见江孟澋话渐渐少了,虽不明所以,却也没打扰,只是和他寻了一处阴凉的地,默然临风而坐,远眺江上繁喧。

    江孟澋没跟齐卓说的是,他父亲当年,便是太过执念大公无私,一心为国为民,却不知护持己身,最终才落得那般下场。

    他不想重蹈他的覆辙。

    医者的职责是救死扶伤,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要牺牲自己的一切,去满足所有人的期望。

    第40章 音讯 解慎川掐算好了他的行程,甚至像……

    清風时有至, 本是流火的月份,加之桃州前两日下过雨,江孟澋一行人到时并未感到临接江南的闷热。

    齊卓嚼着手中的野果, 目光追随着江上往来的渔舟, 吃完手中果子, 他忽然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子, 侧身掷向江面。石子在水面上連续弹跳了好几十下, 才缓缓沉入水中。

    江孟澋见他打水漂, 心里忽地冒出一幕情景:

    那时江孟澋在药厂旁的溪邊洗药材,身旁蹲着的那人也是这般拾起腳邊石子,打了一串又一串漂亮的水漂。

    那人权当闷中作乐, 江孟澋却不这般想,他放下手中药材, 认真问道:“怎么做到的?”

    江孟澋被他手把手倾囊相授地教着, 可当他自己将石子甩出的瞬间,心却忽地一沉。

    石子和他心一样, 意料之中的, 蹦没两下就沉底了。

    那人倒是没笑话江孟澋, 只是说多练练就成了,说着自己又捡了块石子,欲往水面抛。

    不知是不是鲜有的好胜心作祟,还是单纯地想与他玩上那么一两遭,江孟澋按住了他的手, 道:“定是石子的问题。”

    说罢, 江孟澋接过他手里的石子。

    还是不行。

    江孟澋又换了三四枚,有扁有圆,有轻有重, 可无论换哪一枚,到他手里仍蹦不过三两下。

    江孟澋不玩了。

    他只当是术业有专攻,不是什么东西都得学会,都得争个上下。可身侧之人见他重新把精力用在洗药材上,一句话都不说的模样,却是有些慌了。

    他将腳邊捡来的石子一手撒到水里,又巴巴说了好些安慰的话,最后终于惹得江孟澋笑出了声。

    这不是此世发生的事,也不是他在梦里所做的。这竟是实打实的——

    回忆。

    尚未及江孟澋心泉翻涌,一阵清脆的孩童笑声忽然从身后传来。转头望去,只见两个娃娃正牵着風筝線跑过。

    許是跑得太急,年纪小些的娃娃脚下一绊,重重摔在软泥上,風筝線骤然脱手。一只金鱼風筝晃晃悠悠地往下坠,恰好落在江孟澋脚邊,尾巴上的红纸被溅上了泥点,流苏也纏在了一起。

    “我的风筝!”小娃娃爬起来,胖乎的小手抹了把脸上的泥,鼻尖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颠颠地跑过来,望着江孟澋,声音带着哭腔,“这位大哥哥,能不能帮我捡一下?这是我阿娘連夜做的,说明日要去庙会放风筝,弄坏了要打手心的。”

    江孟澋俯身拾起风筝,手背拂去上面沾着的草叶与泥点,再轻轻扯了扯纏在一起的流苏,将它理顺。

    他见风筝的骨架有些歪斜,便又仔细将歪斜的竹骨掰正,才遞还给娃娃,温声道:“慢些跑,沿着那边的石子路走,那里平整,就不容易摔了。”

    “谢谢大哥哥!”小娃娃接过风筝,破涕为笑,他又指了指齊卓,“大哥哥,这位小哥哥扔石头好厉害,比我爹爹还会打水漂!”

    齊卓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从怀中摸出一颗糖遞给他:“拿着吃,甜的,吃完就不疼了。”

    另一个大些的娃娃也收了风筝湊了过来,他亦对江孟澋道谢,江孟澋弯腰笑着朝他们两个娃娃说了声:“不客气。”

    他原先被他们分了些心神,只是此刻看着这两个娃娃,再见其中一人手里的金鱼风筝,心里又似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上元那一夜的情景又被拼湊了出来。

    是那一夜,他真正认清了自己对他的心意。

    也是那一夜,他又将与他分离。

    “大哥哥,你怎么了?”大娃娃见江孟澋出神,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见他應了句“没事”后,才有些生怯问道,“大哥哥会放风筝吗?”

    江孟澋看着娃娃仰起的稚嫩面庞,他笑了笑,心道还好不是让他教打水漂。他接过娃娃手中的风筝線轴,道:

    “線有些乱了,我们先把线理顺,再教你怎么让它飞得更高,好不好?”

    “好!”两个娃娃异口同声地應道,眼睛里满是期待,连忙凑到江孟澋身边,一左一右地站着,生怕错过半点细节。

    齐卓见状,也凑了过来:“江大夫还会放风筝?我在北疆只见过放信号鸢,倒是没见过这么花哨的玩意儿。”

    “略懂一些。”江孟澋说着,指尖灵巧地梳理着缠绕的风筝线。

    他的手指常年握笔辨药,还算得上灵巧,不多时便将乱糟糟的线理顺,又将线轴递给大娃娃,“你拿着线轴,慢慢往后退,退到那棵柳树底下……”

    大娃娃听话地接过线轴,快步退到柳树下,紧紧攥着线轴,眼神专注地望着江孟澋。

    江孟澋则提着金鱼风筝,走到开阔些的空地上,对他道:“等会儿我数到三,你就顺着风的方向慢慢跑……”

    几人配合着,金鱼风筝晃晃悠悠地升起,越飞越高,红纸剪的鱼身在阳光下格外鲜亮,流苏随风飘动,像是在水中游动一般。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两个娃娃欢呼雀跃,跑得更起劲了。

    江孟澋又帮小娃娃升起了另一只蝴蝶样式的风筝。

    “飞得好高!比哥哥的金鱼还高!”小娃娃拍手叫好,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

    齐卓也看得兴起,从江孟澋手中接过线轴,学着他的样子尝试放风筝,奈何性子急躁,要么放线太快,要么跑得太猛,风筝总是刚飞起就落下,惹得两个娃娃哈哈大笑。

    “小哥哥,你要慢一点!”大娃娃喊道,“大哥哥说,放线要稳,不能急!”

    “对呀对呀!”小娃娃也跟着附和。

    齐卓撓了撓头,脸上有些发烫,却也不气馁,在孩子们的指点下,慢慢摸索着窍门,终于让蝴蝶风筝稳定地飞了起来。

    他松了口气,笑道:“没想到这小小的风筝,还有这么多门道。”

    江孟澋坐在青石上,看着他们三人嬉戏的身影,复又想起程家两个娃娃。

    江孟澋自打赴了制举后,便不常去药厂那边。倒是阮鹤浮,答应他们后面再见,并不是客套,在朝楼的宴里也提过他们愈发不怯人,活泼起来了。

    听着倒是有点像阿喜。

    触着这景,生情几乎是必然的。江孟澋忽觉得有些空落,悠悠心念道:

    不知京城那边怎么样了……

    风渐渐大了些,齐卓和孩子们玩得尽兴,江孟澋起身取出水囊,递给两个娃娃:“喝点水,歇一歇,别跑太累了。”

    娃娃们接过水囊,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又递还给江孟澋,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大娃娃道:“大哥哥,你真好,比我阿爹还有耐心。我阿爹教我放风筝,教两次教不会就发脾气。”

    “大哥哥不仅人好,还很厉害!”小孩子补充道,“会修风筝,还会放风筝!”

    江孟澋笑了笑,摸了摸娃娃们的头:“你们也很聪明,一教就会。”

    又玩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渐渐升高,江孟澋起身道:“我们该走了,你们也早些回家,别让爹娘担心。”

    “哥哥们要走了吗?”小娃娃拉着江孟澋的衣袖不肯松手,“我们还想和哥哥们一起放风筝呢。”

    “是啊大哥哥,你要去哪里呀?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你?”大娃娃也问道。

    “我要去江南办事,等事情办完了,或許还会回来。”

    娃娃们虽恋玩,却也知道该撒手了。他们见江孟澋和齐卓渐渐走远,最后还是齐声喊道:

    “谢谢哥哥们!一路顺风!”

    正午烈阳拨开雲雾,江孟澋迎着有些许刺眼的阳光,转身与他们挥手道别,看着他们的手渐渐放下,才重新正视前路。

    ***

    翌日二人收拾妥当,沿着昨日那路一同前往码头。

    江孟澋刚坐下船歇了口气,一位伙计便匆匆走了进来:“江大人,昨日岸边有驛差路过,说是奉了京城驛站之命,有您的一封信,让小的顺道给您带上来。驿差还说,这信是加急送的,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

    江孟澋心中一动,连忙接过信函,待言谢后见到封上所写,他指尖不自觉收紧。

    舱外棹舡欸乃,江水汤汤。江孟澋坐在窗台边,将他的信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孟澋亲启:

    提笔之时,料想你此时应还在桃州停留,若行程稍赶,或许已至芸州。江南湿热,切记保重身体,勿要太过操劳。

    回京之后,未及见你,心中虽有憾,却更多欣喜。制举独榜,实至名归,我早便知你才华横溢,此番高中,不过是水到渠成。

    前几日路过江济堂,见堂内一切如常,阿喜与江雲亦念着你。

    阿喜说你将兰草分栽了一盆携至江南?也好,有劳它替我见见别样的山水。

    ……

    慎川手书”

    分明是江孟澋心心念念盼了许久的音讯,可此时真见到了,鼻尖却不由自主地发酸。

    解慎川掐算好了他的行程,甚至像是预料到了他的心路。

    若非他昨日不在这官船,这封信,当是能在他心里发问之际,恰时送到他手中的。

    可要是他昨日在这里……

    江孟澋笑了笑。

    不愧是能遥决京城千里之外的参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