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鹤浮揉眼正了神色,为避免江孟澋误会,他认真道:“无事。”

    映入眼帘的并非他在官场见惯了的工整馆阁体,而是满纸飞扬跳脱的行草。

    他自小觉得他这故友记性好极了,什么东西看不过两眼就能刻在心里。

    但江孟澋心里存的东西太多,要接着存的东西也多,手就必须全力跟上。

    阮鹤浮凝聚目力,仔细分辨着上头的字。

    这行草好似玄沙一握舞蛟虬,阮鹤浮起初分辨确有些费力,那些狂放连笔需在脑中稍作拆解,方能认全字形。

    他不由得抬眼,飞快瞥了一下对面安静端坐的江孟澋。

    温雅沉静。

    实难与这般张狂的字迹相联系。

    他收敛心神,重新投注纸页。越是辨清字句,翻阅速度便越慢,神色由开始的不适,渐转为深切的专注与凝重。

    书页沙沙轻响,他逐行扫过那些分门别类的纲目。

    数十上百大类下又细分无数小目,条目清晰,体系严谨。

    当翻到以朱笔标出、字迹尤为挥洒的“疫病防治”专册纲目时,他的动作停顿了下来。

    那一页上,罗列着应对不同时气、不同地域所发疫疠的预防处置之策、辨证用药之法。

    虽只列了书目,但也可见其汇集百家,思虑周全,和现世流传的医书截然不同。

    他来回翻看着,又怕折损书页,动作极轻。良久,才他缓缓合上书册。

    抬起眼,再次望向江孟澋时,眼眸神色如山摇地动。

    “孟澋,”他开口,“此集……”

    脑海翻涌出许多词,但没有说出来。

    体例完备,采撷广博。

    尤是这疫病防治之策,非亲身历经、深怀悲悯者不能为。

    字迹虽非台阁风范,却字字皆见心血,疾如救火,重若千钧。

    不可置信溢于言表,他道:“你当真愿将它全盘托出,不留丝毫私藏,只求借朝廷之力,刊行天下?”

    江孟澋迎着他目光,神色未有动摇:

    “医书之功,在于流传。束之高阁,或藏于私室,非我著书立说之本意。”

    话虽简短,但阮鹤浮听懂了。

    唯借朝廷之力,方能以最快速度、最广范围,将这些或许能救命的知识,传递到每一个可能需要它的角落。

    而江孟澋付出的代价,便是踏入他原本无意涉足、甚至心怀抵触的考场官场,将自己置于庙堂是非中心。

    这份交换,无关个人名利,甚至可能引火烧身。它所求的,仅是那些在匆忙中写就、字迹不那么雅观的字句方药,能够多救一人,多减一分世间苦楚。

    阮鹤浮长长吐出一口气:“我明白了。”

    他将书目重新放回案几中央,动作郑重:“此集价值,我今亲眼得见,才知先前所想仍是浅薄。若能刊印颁行泽被苍生,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我阮鹤浮,必竭尽全力促成此事。”

    他身体微倾,神色转为务实:

    “然此事非同小可。为求稳妥,亦为让此书价值成为无可辩驳的公认……”

    他略作思忖,接着道:

    “明日,我先往翰林医馆,拜访几位素来德高望重、医术精湛且为人公正的医官前辈。

    “届时,邀他们一同前往江济堂,亲眼鉴阅所有已成书文稿。

    “待诸位医官皆认可其价值,联署具名以为佐证后,我再携此联署文书与书目纲要求见陛下,详细陈奏此书之于民生国本之重。

    “如此,方能在朝堂之上站稳脚跟。”

    江孟澋安静听着,颔首认同:“如此甚妥。有劳。”

    “何谈有劳。”阮鹤浮摇头,眸色还未和缓,“孟澋,此书若成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话至尾声,暮色如淡墨,茶也已凉透,江孟澋起身告辞。

    阮鹤浮亲送至府门口,执起他的手用力一握:“孟澋,明日你且在江济堂静候。”

    江孟澋应声颔首,接过门房递过的缰绳,翻身上马。

    怀中的重量已然消失,心头却被另一种东西填满。

    他勒住马,旋即调转马头,不再犹豫,轻叱一声。

    风自北面吹来,穿透衣衫,拂动衣袍与发丝。

    ***

    早些日头刚过中天不久,江云从前堂转回内院,便见阿喜有些惴惴地迎上,告知兄长已匆匆出门,去了阮府,临行前带走了书目。

    江云脚步微顿,目光投向书房方向,那里存放着父亲与兄长半生心血凝成的书稿。

    一个念头掠过心头,终沉淀为一片复杂的了然。

    他没有多问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脸上神情未有多大变化,转身便去料理堂内一应琐事。

    整个午后,江济堂如常运作。

    江云坐镇前堂,望闻问切开方抓药,应对络绎病患,言谈举止温和平静,与往日别无二致。

    终于,阿喜扶着最后一位病患出了下洼子门,片刻后插好门板。

    堂内骤然安静下来,阿喜开始收拾柜台,动作却有些心不在焉,他不禁又看向小云大夫。

    江云正将看诊的脉枕、笔墨逐一归位,整个人看起来还是那么坐得住。

    “小云大夫……”阿喜终究没忍住低喊了一声

    江云手上动作未停,将一支墨笔仔细插入笔洗,方抬眼看他:“嗯?”

    阿喜踌躇了一下,低声道:“先生把书目带去阮府……您,就没什么想问的,或是……担心的么?”

    江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半晌才缓缓开口:

    “兄长要做的事,定是他反复思量过的。那书目,是他和父亲的心血,更是他实现心中所愿最紧要的凭据。他既拿了去,自有他的道理。”

    他转回身,看着阿喜仍带着困惑的脸:

    “我猜……他是要以这册书,去和朝廷谈一笔交易。换一个让这些医方药理,能最快、最无阻滞地传遍天下的机会。而代价,恐怕就是他自己,得踏入那个他曾避之不及的朝堂。”

    阿喜听得心头一震。

    江云的声音很稳,带着对兄长毫无保留的信赖:

    “他是拿我们江家最珍贵的东西,去赌一个惠及天下苍生的可能。

    “这不是败家,这是……以家学,叩国门,济世人。

    “阿喜,你说,这般抉择,我是该拦,还是该敬?”

    阿喜被问住了。

    他想起先生平日的教诲,又想起山下流民的惨状。

    心中的疑虑与不安,在江云这番沉静话语中,渐渐被另一种更为宏大的情感取代。

    他摇了摇头,低声道:“该敬……先生做得对,只是这路怕是很难走。”

    “艰难是必然的。”江云道,“但既然兄长选了这条路,我们在这江济堂,就要替他守好这个家。让他无论走出去多远,回头时,总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的。”

    阿喜重重点头,眼神变得清澈坚定:“我明白了!”

    ***

    马蹄声由远及近,停歇在侧门小巷。

    待拾掇停当,江孟澋方直起身,轻轻吁出一口气,推开后院的窄门,夜色沉寂,步伐却轻。

    院里,江云和阿喜在收着药材,听到门响,早已寻声望来。

    “兄长,回来了。”江云开口,语气寻常,“阮尚书那边,还顺遂么?”

    原本还蹲在地上的阿喜,见着先生,忽的弹起身:“先生,灶上煨着粥,您可要用些?”

    没有追问细节,没有流露忧色。有的只是家人间最朴素的关切。

    江孟澋忽觉一路掂量的诸多解释,都多余了。

    “书目他已细阅,应承会全力促成刊印之事。明日,他会邀翰林医官院几位前辈过府鉴阅书稿,联署作保后,再向陛下陈情。”

    江云点头:“今夜我二人协你整理书稿,明日定当妥帖应对。”

    “好。”江孟澋拍了拍二人的肩,又道:“我在阮府进了些糕点,不算饿。我们收完药再一起用膳。”

    夜幕沉落,疏星隐现。

    晚风穿庭而过,似若淙淙流水,翻卷起院木涛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