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夜无尘,月色如莹。

    江孟澋借光倚靠北窗边,手间打转着早已凉透的瓷杯。

    幼时,他总是不明白,家中衣食无忧,父亲为何偏要踏入那沉浮不定的官场。

    也不明白,为何要因一个道士的谒语,便将“孟澋”二字刻入他的一生。

    三岁识药性,五岁察气机,八岁洞玄脉,十岁自成方……

    旁人都赞他是“小神医”,是江家的骄傲。

    可无人知晓,这声赞誉背后,他偶尔望向镜中那个仿佛为他人期望而活的自己,心头会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怅惘。

    他走的每一步,似乎都只是为了不负父亲的期许,为了追上那个百年前缥缈的影子。

    这种无人可诉的郁结,曾经沉沉压在他年少的心上,直到解慎川的出现。

    ***

    记得那夜缺月疏星,解慎川翻墙而来,见他对着满架医书出神,便问:“不乐意看?”

    他当时未曾直言,只道:“身负其名,总需尽责。”

    解慎川闻言,却在他身旁随意一坐,拿起江孟澋刚放下到医书翻了翻,又放下。

    “江孟澋,”他唤他,目光清亮如星,“你是你,不是任何人的影子。喜欢便做,不喜便不做,这世间无人有资格为你画地为牢。”

    那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

    “我拜范大将军为师,并非要证明我是什么阮嵩转世,不过恰巧,我所愿亦是他所愿罢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乱麻的力量,“若觉得眼下所做之事,令你心里不痛快,不妨试着堵上耳朵,或者……去做些别的事。”

    自那之后,江孟澋才仿佛真正学会了为自己而活。

    他将那些闲言碎语、沉重期望皆当作穿堂之风,心境豁然开朗,行医问药反倒更添几分从容自在。

    而昨夜一梦,竟让他看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份

    梦中那个十七岁的“自己”,起初只想寄情山野、守护一隅安宁的心境,与他如今何其相似。

    可后来的瘟疫终究将那位神医推向了翰林医官院,迫使他以身入局。

    翰林医官院虽隶属皇家,侍奉君王。君王的一举一动,便如此暴露在医者的眼底之下。

    以梦中那位江神医的品性,又如何能对龙座上的昏聩庸碌视若无睹?

    ***

    江孟澋放下茶杯。

    他清楚大羲国祚如何,也并非没有动过挽澜之心,只是父亲血淋裹尸的结局,以及这十几二十年间听闻的种种忠良憾事,都在无声地劝诫他——

    此路不通,徒劳无功。

    于是,他将所有心念都专注于医者本职,救死扶伤修撰医书,固守在江济堂这一方天地之中。

    可是……

    真的只能如此吗?

    梦里的阮嵩执着望着“他”说:

    “信任我……我能护好你……”

    梦境之外,解慎川临行前笃定而又张扬道:

    “就凭我知道皇帝他想要什么。”

    恍惚间,似有时空交错,如见隔世之影。

    百年前那未竟的遗志,那份被尘世无情压制的、欲改天换地的赤诚,竟因这浮生荒诞一梦再度叩鸣心谷。

    窗外,夜色更深,星子渐稀。

    江孟澋缓缓呼出一口气。

    或许,他未尝不能,去续写那位神医未曾走完的路?

    ***

    翌日卯时,京城北门外,两万禁军整装待发。

    晨光熹微中,范凭初与解慎川并辔而立,二人皆披玄甲,肃穆非常。

    旌旗日暖蛇龙洞,一阵马蹄声自城门内传来。

    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男子,在数名随从簇拥下缓辔而至,正是此次的监军蔺远。

    作为皇帝在千里外的军中耳目,扼制武将专权跋扈的关键,大羲监军向来由皇帝身旁亲信的宦官担任。

    然而此次庆和帝破例任命的蔺远,却非内侍之身,而是名副其实的朝廷重臣。

    庆和帝钦点的元年进士科状元,大公主亲指的驸马。

    如今他官任枢密院枢密使,这个职位在权力上,比他做虚位丞相的老父亲还要高了。

    居高位有实权的驸马,月羲史上再找不出第二个。

    辰时正,号角长鸣,大军开拔。

    江孟澋站在映江山顶,俯视目送着解慎川一行人向北而行,渐渐隐入尘烟。

    他身旁的学徒阿喜不解:

    “先生,我来江济堂这么久,制药的事我一人去药厂嘱咐便行了,您既想见解将军,也是可以放心去的,为何要站这隔老远的山头?”

    禁军在京城北门处集结,而映江山在出南门后还隔了一条河,这距离眺望属实太远,阵仗看着像是乌泱泱一群蚁,更别说看清人脸。

    平日解慎川三天两头有门不走偏翻院墙地找江孟澋谈天说地,江孟澋早些去他宅里送行也未尝不可。

    但他没有,现在又似后悔了。

    江孟澋也不知道,只是在山下吩咐完事项,取了批药出来后,就莫名地想反其道而行不回江济堂了。

    阿喜听先生要独自爬映江山,让他一人先带着药回去,先是困惑,再是不放心,什么也不问就让江孟澋把他也带上:“小云大夫要是见只我一个人回去,也会担心的!”

    他口中的“小云大夫”,是江孟澋的弟弟江云。

    他和江孟澋交替坐堂,今早他还问江孟澋不去送送解慎川吗。

    江孟澋实话说昨夜已经道过别了,却见他只是笑笑,接着听他说了句“那早去早回”,就和那人一南一北背道而驰了。

    山风卷起二人衣角,带来一丝凉意。

    阿喜不见先生回话,只当他是出了神,毕竟今一早出门他就发觉先生似有心事,神情比往常也更冷了些。

    好在昨夜乌云退散,今早红日缓缓升起打在江孟澋脸上,现在看倒也没有那么淡漠,又回到了那个心系医患的温和状态。

    “的确没什么好看的。”江孟澋转过身,轻声道,“我们走吧。”

    阿喜也收回目光,笑道:“也就先生对解参……解将军这么上心。”

    江孟澋听他这徒弟愈发没大没小,轻敲了一下他额头:“你若也在那里头,我就算要坐堂也会去北门送你。”

    “当真?!”阿喜眼前一亮,自己居然有本事让先生破例!好吧……转念一想,并没有。

    他没再说什么,只老实跟在先生身后下山。

    只是在山路口,阿喜见先生瞥了一眼另一边的石板小径。

    那处原是连往山下映江村,也就是现在江济堂药厂的所在之处,但早在几十年前就因山体滑坡被泥土碎石掩盖了大半,石苔杂草丛生,成了险径,他们都没走过。

    但终只是瞥了一眼,二人还是沿着原路往回走。

    ***

    日影渐高,山间雾气愈加稀薄,步履平地,又走了一炷香渡过环城河,终于回了京城。

    正是早市喧嚣的时辰,中原异域商贩云集,胡商驼铃与茶肆炊烟交织,乍一瞧好不繁盛气派。

    但这景致禁不起细看。

    “先生,你看这些人越来越多了。”阿喜压着声音,眸光看向街角一身褴褛粗衣的流民。

    一个妇人眼窝深陷,指节枯如柴枝,怀中还躺着饥瘦的襁褓,见有人望来,拾起地上摆的草编,双手捧上前,大声道:

    “这位相公买一个吧!”

    声音很响亮,像是耗费了浑身气力,双手还在颤抖。

    江孟澋步伐微顿,阿喜忙劝阻,让先生不要停留。

    意思很明显,他怕这妇人讹上先生,到时甩都甩不掉,这种事情他在市井见多了。

    那妇人见状又沙哑道:“只要一文钱!”

    阿喜听后一滞,还没反应过来时江孟澋已俯身接过那草编的促织,从囊中取了一文钱放在她掌中。

    妇人怔住,收回手,浑浊泪珠滚落掌心,随即道:“谢谢恩人!”

    阿喜见状也掏了几个铜板,买下几只草编。

    应该够他们娘俩一天吃食了。

    待离开那妇人几十步,巡检呵斥逐人的威声就传了过来。

    江孟澋脚步未停,只低声吩咐:“莫回头。”

    阿喜抿唇,依言垂首跟上。

    二人穿过喧嚷街市,将那些乞怜声、斥骂声、驼铃叫卖声甚至对今日禁军北上的议论声都甩在身后,直到江济堂熟悉的匾额映入眼帘,那股沉甸甸的压抑感才略消散几分。

    堂内已有病患等候,江云正低头写着方子。

    阿喜将新药置于台上,江云见二人归来,抬眼递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江孟澋摇了摇头,示意无碍,便径直转入后堂,将那只草编的促织轻轻置于案几之上。

    粗糙的草叶带着泥土的气息,与满室药香格格不入。

    他看了满架亲笔的医书,又踱至窗边,望向北方天际。

    解慎川此刻行至何处了?

    他带着皇帝的期许与满腹谋算,一头扎进了北疆的风沙里。

    那他自己呢?

    守着这江济堂,救得了一人、十人,可面对这天灾人祸兵患,这积重难返的世道,几本医书几剂汤药又能济什么事?

    江孟澋手指来回抚过草编促织的断口。

    他方才见到这小物件便倏尔想起,少时解慎川在他院里闲聊时也曾给他编过,当时那人还抱怨他院里种的草太软了,不好编。

    江孟澋当时无奈,于是往旁边药架里抓了把灯芯草给他,让他编只好看点的。

    而他眼下手中这只促织,和当年解慎川给他编的像极了。

    恍惚间,江孟澋仿佛又见那人眉眼,也倏地记起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