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太痛快了
霍擎天开心得哈哈大笑。
笑得兴致越发高,往场上又道:“再赛!”
第一轮还剩下四场比试。
考生仍是两两上场,在场上骑马持枪对冲,或挥枪攻击头盔,或扬枪格挡,仍都能有来有回。
但和沈令月比起来,差距还是明显的。
在沈令月上场之前,大伙儿看其他人比试,都觉得还不错,可点评的地方有很多,但看完沈令月之后再看,就总觉得差点意思。
明明都是大男人,枪却使得没一个姑娘威风有力,让人不禁摇头。
于是沈令月也就成了这场殿试的最大看点。
围观民众不在乎殿试成绩,横竖与自己没多大的关系,他们纯看热闹,都想看点惊险刺激的,自然便都盼着沈令月上场。
很快,第一轮比试结束。
留下八人两两配对,继续第二轮比试。
配对的时候,其他七人谁也不想跟沈令月比。
当然他们自己没有决定的权力,只能听从安排,若是被安排和沈令月比,那也只能摇头认命。
苏溪舟也闯到了第二轮。
配对结束,他没有被安排跟沈令月比试。
他很是松了口气道:“还好没让我跟你比。”
沈令月忍不住笑,“我有这么可怕?”
苏溪舟瞪圆了眼睛,声音小,“哪里是可怕这么简单,简直是恐怖!”
这算是对她极大的认可,沈令月心里还是得意的。
她忍忍笑谦虚道:“也没那么夸张啦。”
苏溪舟仍是瞪着眼睛,“一点也没有夸张,恐怖得很,真与神人无异。”
沈令月又没忍住笑起来,“咱俩好歹相识一场,又难得投缘,接下来我若是遇上了你,一定让你三招。”
苏溪舟:“你就是让我一百招,我也打不过你。”
沈令月觉得这弟弟挺可爱的,乐得笑。
正笑着的时候,听到她的名字,轮到她上场了。
于是她忙收了脸上的笑意,持枪去牵马,到场地边缘上马,坐于马背之上,等待开始之后对手先发起冲锋。
对手明显很是怵她。
他在马背上调整了好一会没有动,然后瞧着像是豁出去了一般,猛地用力“啊”一声,给自己壮着士气,驾马向沈令月冲来。
沈令月在对方的“啊”声中,驾马迎接而上。
然后她比第一轮要干脆利索很多,与对手冲到一处,凌厉挥枪,果断一挑,直接挑落了对手的头盔。
头盔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下。
对手身下骑的马,也慢慢停下了步子。
围观民众又一次懵愣——
刚才发生了什么?
怎么感觉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场上差役大声宣布成绩:“沈令月,胜!”
围观民众闻声回过神来,霎时间兴奋起来,冲沈令月喝彩。
霍擎天坐在主座之上,亦得意恣意高兴得很。
座下高官也有再沉不住气的,凑头到一起小声嘀咕。
那眼神里控制不住流露的,都是对沈令月的认可。
在这种绝对实力面前,没有谁还能好意思说出质疑甚至是否定的话。不管她是男是女,这一身本事确实无人能及。
沈令月比完下场,轮到苏溪舟上场。
面对面走过时,沈令月冲他握了一下拳,给他鼓励。
苏溪舟回以信心满满的坚定眼神。
然他上马上场后,却没能敌过的自己对手,不过打了几个回合,就被对方用枪挑落了头上的头盔。
下场后,苏溪舟眼里少不得有些失落。
沈令月拍他肩膀安慰他:“没事的,反正会试已经过了,不影响授官,殿试也就重新比个名次而已。”
苏溪舟看着沈令月点点头,应一声:“嗯。”
如此,第二轮很快也就结束了。
第二轮结束后只还剩四人。
四人先分两组对决。
对决出结果后,赢的两个人再比试,分出第一第二名。
输的两个人也要再比一次,决出第三名。
正如宋将军所说,参加武试的这些人根本不是沈令月的对手,所以只要她上场,比试结果都没有悬念。
比试时间的长短,也全是由她想早点赢还是晚点赢。
最终结果也没有任何悬念。
比试结束,沈令月稳稳拿了第一。
因为不是每个人都交过手,为怕有人觉得比试不公平,史有节又站出来说:“现在已决出了第一第二和第三,但这也不是最终结果。接下来的话听清楚,你们所有的人,都还有一次机会,若有不服,可以站出来挑战。只要你敢站出来,并战赢了对手,他的名次就是你的!”
也就是说,剩下的所有人,都可以向第一第二第三挑战,取代他们的名次。
如果第二第三不服,也可以向第一发起挑战。
这个不强制,全看个人意愿。
沈令月是第一,自然就不考虑这个了。
因为只有别人挑战她的份,她没有可以再挑战的人。
她也是不怕被人挑战的。
但结果也是,根本没有任何一个人要挑战她。
倒是有不少人站出来,但他们挑战的都是第二和第三。
对于她这个第一,他们一点想要取代的心思都没有。
于是,沈令月也就成了纯围观看热闹的。
看完了剩下所有的热闹。
这马上枪术的比试,也有了最终的结果。
沈令月第一的位置无人撼动。
剩下的第二第三,归于其他两个靠实力战出来的。
马上枪术虽结束了,但殿试没有结束。
接下来,霍擎天又现场出题,让选出来的前三名进行答题,不必动笔,直接当场口述用兵方略即可。
对于这一部分的测试,沈令月也不慌。
对她而言,她觉得这比考笔试对她更加有利。
考笔试的话,她的文采不够出色,所以每次都要绞尽脑汁遣词造句,努力润色自己写出来的东西。
而脱离了书面文字,口述那就不一样了。
口述的话,更注重内容和方略。
沈令月对自己仍旧很有信心。
她的兵书不是白读的,况且她还跟着军队上过战场,立过救驾大功,又在军营里混了不短时间。
有宋将军等人做老师,她的用兵水平也不是普通水平。
霍擎天出完题以后,让三人思考一盏茶的时间。
时间到以后,让三人分别出来作答,说出自己对题中战局的分析,以及接下来如何用兵。
三人全部回答完以后,一起立于座下,等着霍擎天给成绩。
这些涉及兵法打仗的专业问题,围观民众许多是听不懂的,因给不出合适的反应来,也就默声看个热闹。
人都等着结果,霍擎天却没有立即给出结果。
他又看向座下百官,开口叫了宋将军道:“勇毅侯,你深懂带兵打仗诸事,不妨给个高下。”
宋将军是个武人,向来直接。
他起身行了礼,给出自己的判定道:“依臣看,沈令月深懂兵法也懂实际作战,知道打仗不止是简单的带兵冲锋,粮草补给、地形天气,所有因素都考虑在内了,该得第一。”
剩下二人,他也给了评判。
两人都是纸上谈兵,但马上枪术得第三的,更好一些。
宋将军说罢了,霍擎天让他落座。
而后霍擎天目光一扫,落到三位阁老身上,又叫了吴冕道:“吴阁老,不妨说说你的见解。”
吴冕自打入场后就一直沉着脸,此时脸上亦是没有半点表情。
他起身道:“回皇上的话,沈令月熟读《武经七书》,又能落到实际,用兵皆有所据,确实……”
他说得自己心口闷,下面的话不太想说。
但不说又不行,只好硬顶一口气接上:“该得第一!”
霍擎天端坐在椅子上,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今天的这场殿试,简直比之前的大阅,还让他开心。
他当然不是在征求宋将军和吴冕的建议。
他心里早有评判,只是想让他们先说出来而已。
最主要的是,他想看吴冕他们,不爽又不得不认的模样。
简直痛快极了!
用沈令月忘形时候说的话说。
就一个字——爽!
霍擎天爽完了,笑着让吴冕落座。
然后他叫冯渊拿上笔墨,还有提前拟好,只需填上状元、榜眼、探花姓名的圣旨,执笔下笔。
圣旨写好,盖上大印,交于冯渊。
冯渊接下圣旨,往前走上两步,展开圣旨道:“沈令月、刘寒、周固,接旨!”
沈令月和左右二人连忙跪下听旨。
冯渊捧着圣旨宣读:“奉天承运,皇帝昭曰:朕闻天下多才贤能者众,于众多学子中拔得头筹者,乃人中龙凤也……今有沈令月,武才奇绝,兵法韬略无一不精,特此封为武状元……刘寒,封为武榜眼……周固,封为武探花……”
圣旨读完了,沈令月和左右二人齐声叩拜。
沈令月也就在听完圣旨的一刻松了口气——终于结束了。
圣旨是这个时代的最高指令。
圣旨说她是武状元,她就是这一年的武状元了,再不可改。
这一刻,是她考武举的这一年来,最荣耀的时刻。
这也是,她踏上人生新旅程的起点。
那个不由女子踏足的世界。
她终于,扒开一点门缝,硬挤了进去。
***
西苑。
王玄和喜儿寿儿几人心系沈令月的殿试结果,全都无心做自己的事情,只在院里等着沈令月回来。
等得焦急时,喜儿出声道:“也不知道姑娘考得怎么样。”
寿儿接她的话说:“殿试的成绩只由皇上定,皇上对咱们姑娘这么好,肯定会让她得第一的。”
王玄听了又道:“若是因为私情得了第一,那也不是好事,姑娘是女儿家,本就不受朝中人待见,人都说她是奸佞是妖妇,得是靠自己拿了第一,叫那些人都说不出话来才好。”
是这么个道理。
喜儿又道:“凭咱们姑娘的本事,也是能拿第一的。”
王玄:“我觉得也是,那些参加武举的,哪一个是上过战场的?哪一个是在军营里呆过的?只有咱们姑娘。再说,就凭姑娘被皇上看上带回宫这一点,就说明她不是普通人。”
三人正凑一块说得起劲,忽听得院里那俩小太监跑进来气喘吁吁说:“姑娘回来了!”
王玄和喜儿寿儿三人反应迅速,忙起身去迎。
迎出院子大门,刚好到迎到沈令月面前。
喜儿控制不住急切问:“姑娘,您考完殿试了吗?这一回您考得如何呀?”
沈令月这回没有逗他们玩。
她笑着道:“还能如何?当然是最好的……武状元喽……”
“啊!!”
就知道她是最行的。
喜儿和寿儿激动得哇哇乱叫。
王玄和两个小太监,笑得那脸蛋都快裂开了。
王玄忙又道:“快!准备摆酒!”
***
人生得意须尽欢。
沈令月每次庆贺自己,都是以尽兴为标准。
霍擎天也实在看重他们的交情,次次皆来为她庆贺。
这一晚桌上都是大笑之声。
霍擎天放浪得很,与沈令月说起今日那些大臣的脸色,开心得前俯后仰,还要拍一拍桌子。
霍擎天说:“太痛快了!他们个个心里都不爽快,但阿月你的实力摆在那里,他们又说不出一句不好,只能憋着承认。”
沈令月也跟着笑,“霍兄给我争来了这样一个机会,我便是不吃不喝拼了命,也要为霍兄挣足了脸面!”
霍擎天端起酒杯,“好妹妹!”
沈令月端起酒杯碰他,“好哥哥!”
好妹妹和好哥哥一起仰头吃下这杯酒。
霍擎天忽然又想起一事来,看着沈令月问:“那苏溪舟是何人?是阿月的朋友?”
今日在教场上,他看到沈令月一直与那少年在一处,关系好像不一般。
不知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个,竟然还把人名字给记下了。
沈令月“哦”一声道:“考童试的时候认识的,挺不错的年轻人,应该是个有前途的。”
霍擎天:“哦?比我还不错?”
这个问题根本不必思考。
沈令月立马用最大力度拍马屁道:“那不能够!这世上,就没有比霍兄更威武优秀的男子!霍兄可是真龙天子!”
霍擎天满意,又笑了道:“有眼光!”
殿试场上的事说完了,霍擎天又跟沈令月说起接下来的事。
他看着沈令月道:“后日你将以武状元的身份,打马游街,朕亲自为你改制了冠服,保证你会喜欢。”
沈令月听了觉得有意思,“没想到霍兄还会设计衣裳?”
霍擎天对于沈令月嘴里的一些奇特词汇见怪不怪。
他回答说:“时间上来不及,所以只稍做了改动,你是女孩子,穿男子的衣裳算什么,显得不够受重视,总要有些不同才好。”
沈令月心生感动,看着霍擎天说:“霍兄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霍擎天傲娇地“哼”一声道:“好的还在后头呢,等吏部安排好了你的差事,到时朕再给你弄套独一无二的官服。”
这简直太独一无二了。
沈令月端起酒杯来,郑重道:“以后我定誓死追随霍兄!为霍兄赴汤蹈火、两肋插刀!”
霍擎天又开始癫笑。
笑罢了道:“我对你没有别的要求,只有一样,让朝中那些书呆子闭上他们的嘴就行。”
沈令月:“没问题!”
***
霍擎天改制的状元冠服,在第二天傍晚的时候送了过来。
沈令月接到冠服立马便上身试了,穿好后站在镜子前看了好一会。
沈令月喜欢这一身冠服,比之前穿诰命冠服要更高兴。
喜儿和寿儿也喜欢,站在旁边笑着说:“皇上真是有心,这衣裳改得恰到好处,能看出是状元穿的冠服,也能看出是女儿家穿的。改的每一个细处,都很见心思呢。”
沈令月看得出来,不止是衣裳,头上戴的帽冠也有改动,便是那帽冠上插的宫花,也漂亮很多。
次日,沈令月便穿上了这样一身冠服,骑上了配有金鞍、头上绑着红绸大花的高头大马,打马走上了御街。
这是她人生第一次有属于自己的仗义。
在仗义中骑马走在宽阔的街道上,两旁挤满了来看热闹的人。
而这一回来街边看热闹的,比往常每一次的状元游街都要多上很多。
只因为大家听说,这一年的武状元是个姑娘。
每个人都想来看一看,这女状元到底长得什么样。
沈令月骑在马上,身姿挺拔满面红光。
她偶尔能听到路旁人对她的议论,其中多有震惊和赞叹之言,让她不自觉地把腰背挺得更直了些。
她知道。
此一考让她成了名。
此后整个大俞的土地上,都会流传她的故事。
至于别人究竟会说她是巾帼豪杰,还是祸乱纲常的无德妖妇,她就没那么在意了。
她只管做自己觉得对的事情。
至于他人怎么评说,那就是他人的事情了。
第202章 衣锦还乡
“姑娘,累不累?”
沈令月躺在醉翁椅上,喜儿和寿儿一个站着给她捏肩,一个蹲着给她捶腿,关心她打马游街是否疲惫。
沈令月闭着眼睛放松自得。
声音清亮道:“人逢喜事精神爽。”
“不累!”
喜儿听了话又笑着道:“正是呢,这样风光荣耀的事情,给谁也不会觉得累的,恨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看到呢。”
虽说不能让全天下的人都看到,但朝廷里按规矩举办的这些繁琐仪式,目的就是为了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沈令月身为此次的主角,最是不得闲的。
除了以武状元的身份骑着高头大马御街游行,剩下还有好些程序要走,要通过仪式把这份荣耀昭告给全天下的人知道。
喜儿和寿儿贴身服侍沈令月,自然也都知道这些仪式。
寿儿又道:“全天下的人都看到有些难,但京城的人和姑娘家乡的人,是都能看到的。这人生在世啊,最扬眉吐气最风光的事,莫不过于衣锦还乡。”
富贵不返乡,如锦衣夜行。
这衣锦荣归的传统观念,深扎在每一个人的脑海中,所以这繁多仪式中,也是少不了这一步的。
沈令月轻轻嗯一声道:“也该回家看看了。”
她自打跟徐霖出来到现在,已经过去有三年了,不知道哥哥嫂子和香竹金瑞他们,现在都怎么样了。
不过在返乡之前,还有一个不能少的仪式要参加,那就是例行的升学宴——会武宴。
在此之前,武宴都不受重视,这会武宴没有皇上亲自参与,只由兵部来举办,和文宴的琼林宴完全不能比。
而今年不同,今年霍擎天重视武举,不止举行了殿试,还亲自赐宴,让宴席的规格一下子上升到了国宴规格。
会武宴就设在沈令月游完街的次日。
因是霍擎天赐宴,什么都随他的心意,这宴席的地点就设在西苑,倒是省了沈令月很多事。
不需要赶路赶时间,她早上也便无需很早起来。
睡足了起来后,吃饭梳洗更衣也有非常充足的时间,差不多收拾好了,抬脚就赴宴去了。
***
从内阁值房去往西苑的路上。
吴冕和李纪远跟着首辅梁越慢行。
眼见着快要到西苑了。
吴冕忽然停下步子说:“阁老,我看我还是称病不去罢了。”
他原就不想来,这一路都在想着回去算了。
梁越和李纪远闻言同步停下步子来,转身看向吴冕。
梁越出声道:“皇上亲自赐宴,怎好不去?”
吴冕没再忍着,皱起眉发起牢骚:“要是寻常的宴席,去也就去了,可这宴席的主角……”是那个妖女啊!
这样的顶级国宴,庆祝学子考得功名,主角却是个女人,叫他怎么去坐下吃那桌上的酒,品那桌上的菜?
梁越和李纪远如何能不懂他的心情。
梁越闷口气道:“肃谨,事已至此,皇上这么高的兴致赐宴,咱们又何必在这种时候惹他不痛快?既已都忍到这会了,让她一个姑娘考取了状元,且就再忍忍吧。”
他们眼下占不上理,除了忍着别无他法。
若在这时候去触怒皇上,对他们没有任何一点的好处。
憋屈啊!
他们竟一步步退让至此。
眼睁睁看着这样荒唐的事情,发展到今日这般。
吴冕又如何不知这理,只是压不下心气罢了。
他调整一会心情,努力忍了忍,沉下表情和语气道:“走吧。”
***
西苑。
赴宴的人在约定时间前全部到齐。
身为最重量级的人物,霍擎天仍是最后一个到场。
宴席规格虽高,但霍擎天却不大摆皇帝架子。
他只顾着大体上的礼节,祝贺了诸位学子考得了功名,然后便说:“今日朕亲自赐宴,只为让诸位吃得高兴玩得高兴,所以诸位不必太过拘礼,随性即可。”
哪怕是普通贵族举办宴席,都是有严苛的规矩和礼制的,生怕出错叫人笑话,更何况是这样规格的国宴。
在座陪宴文官听得这样的话,多在心里叹上一口气。
但听得这话的十六个学子,却在心里松了口气。
他们都是祖坟冒青烟了,才能参加上这样的宴席,能这么近距离和皇上坐一块儿吃饭,所以从来西苑开始,那就是绷紧了神经的,生怕相差踏错闹出笑话,更怕惹出事来。
现在听皇上这么说,自然略微放松了几分。
宴席开始,酒菜上桌。
这武宴和文宴不同,没有吟诗作赋这种事,连歌舞表演都不是雅致风的,不是舞剑就是摔跤,多由男人表演。
文官对这样的宴席其实并不感兴趣。
在他们心里,吟诗作赋观舞听曲,才是高雅的事情。
眼前这场宴席,只以取乐为主,实在叫人不适。
尤其宴席的主角是个女人,她以高姿态坐在一众男人当中,看得人心头一阵阵憋气。
当然哪都不缺奸佞小人,自也有端着酒杯满脸谄笑的。
还有的便是顾着皇上的心情和面子,配合着笑罢了。
吴冕是个连表面功夫也做不出来的。
他能走进西苑赴宴,已是做了最大的努力了。
他自打在桌边坐下来开始,那脸色就一直阴阴沉着,而心里来来回回也就四个字——
成何体统!
他一口酒没吃,筷子也未曾动一下。
他想就这么忍忍过去就算了。
可霍擎天却不让他好过,直接叫到他名字问:“吴阁老,今日的酒菜都不合你的口味不是?”
心里再不痛快,也不能在皇上面前造次。
吴冕忍忍心头气起身回话道:“回皇上的话,臣近几日身子不适,胃口欠佳,什么也吃不下。”
霍擎天笑着道:“朕今日亲自赐宴,吴阁老既来陪宴,却一口酒不吃,一口菜不品,岂不是不给朕面子?”
吴冕:“……”
他没有办法,只能拿起筷子吃了两口桌上的菜。
霍擎天开心地笑出来声,笑罢朗声道:“吴阁老请坐吧。”
吴冕坐下,免不了气闷得暗自吹胡子。
***
这场宴会级别很高,虽然霍擎天说了大家随性即可,但真正能做到随性的人,除了霍擎天自己外,那是一个也没有。
沈令月便是和霍擎天有着不一般的关系,也不能做到随性。
她按着礼制参加宴会,除了必要的礼节性互动,未多与把她视为妖妇的陪宴文官多接触交谈。
水火不容的关系,能交谈出什么好话来?
她这么拼尽全力考武举,不是为了来挑衅这些人的。
出于职业本能,她观察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脸色。
谁是真笑,谁是假笑,谁是谄笑,谁又是笑也懒得笑,装也懒得装,她都看得真真切切。
这其中脸色最难看的,自然就是那吴冕了。
这吴老头从见她第一面,就毫不掩饰对她的不待见,如今坐在这里祝贺她荣登武科状元宝座,心里不知憋了多大的气呢。
虽然不少人脸色不好看,沈令月却没让他们影响到自己。
除了观察人,她也好好享受了这场宴会。
毕竟是国宴规格,他们中了武进士的这十几个人,多数这辈子也就能以宾客的身份参加这一次了。
而宴会除了吃酒吃饭,最主要的内容还是娱乐。
武宴的娱乐自然以武为主,酒足饱饭又消了食以后,霍擎天就让大家在西苑里耍玩切磋起来了。
西苑里场地多,所藏的上等兵器更多,让本就没见过太多世面的新科武进士们大开眼界。
有这些东西在,能玩的花样甚多,霍擎天和陪宴的武将,还有十几个新科武进士,都切磋耍玩得尽兴。
像史有节这样“识趣”又会捧场的,也沉浸在热闹又热血的氛围中,那剩下的文官,便杵在一旁显得格格不入。
从他们的表情细处还可以看出来,他们简直度日如年。
好容易熬到宴会结束,按序散出了西苑,他们那憋在心底里的气,才算稍松了一口出来。
吴冕走在梁越身侧,袖子甩得振振作响。
他性子强直、清高激昂,做事以正直、刚正为本,遇上不正之事从不完全掩藏自己的情绪。
走到四下无人处,他又没忍住出声道:“且就这么闹吧,把大俞朝给闹亡了,到时候看拿什么脸去地下见祖宗!”
哪还考虑什么祖宗啊?
自打颁下圣旨,让那妖妇参加武举开始,祖宗就已经被踩在脚底下了。
他们这位皇上,不管是对上天,还是对太庙里的祖宗,都没有太多的敬畏之心。
李纪远走在梁越另一侧,轻轻叹口气道:“但愿这场闹剧能早点收场吧,别真惹出什么大事来才好。”
吴冕心系朝廷和百姓,虽满腹的牢骚和怨言,但也不会真希望国家发生动荡,苦了百姓。
他没接话。
梁越忽又出声说:“真惹出什么大事来,兴许才是好事。”
李纪远和吴冕闻言一起看向梁越。
没开口问,他们很快也就懂了这话里的意思。
若惹出惊天大事来,惹得天怒人怨,皇上也保她不住,岂不正好处置?
吴冕想。
且看这妖妇以后如何作为再论处置吧。
横竖,不能真让她祸害了朝廷,祸乱了国家。
***
灯烛的光影中。
喜儿和寿儿又清点了一遍收拾好的行李。
打好包的行李不多,很快便清点完了。
该带的都带了,喜儿看向沈令月说:“姑娘家里离得实在远,这一趟回去得好几个月呢,想想就怪舍不得的。”
沈令月尽兴地参加完了会武宴,接下来要接着走下一个仪式流程——衣锦返乡、荣归故里。
她都三年没有回去了,心里是很盼着回去的。
尤其现在,她能把荣耀带回去,把扬眉吐气带回去,能让哥哥嫂子和香竹金瑞一起共享这份荣耀。
想想她刚穿越过来时候的处境,对比一下现在,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反正是要回来的,沈令月没有离别的伤感,笑着接喜儿的话道:“少则四五个月,多则半年,也就回来了。”
半年呢,这是很长的时间了。
寿儿又道:“我们在这里等着姑娘,姑娘可得早点回来才是。”
沈令月仍旧笑着道:“好,劳烦你们帮我照看好二黄。”
喜儿:“这有什么好劳烦的,姑娘真见外。”
***
沈令月定的次日返乡。
因为她不打算坐车赶路,所以没有带上二黄。
次日清晨,她去与霍擎天辞过,便带上行李启程返乡了。
当然她不是只身一人回去,而是和报喜队伍一起。
上路以后,她多以骑马行路。
骑马要比坐车快很多,因而她只用了两个月的时间,便回到了久别的故乡——乐溪县。
***
乐溪县衙。
胡须染白的方知县坐于案后,低眉翻看刑房刚递上来的案卷。
翻看得正认真时,忽听得从前头传来一声接一声由远而近的急促呼喊:“老爷!老爷!老爷!”
不知发生了什么要紧事,方知县放下手里的案卷站起来,迎出勤政苑,紧着神色问道:“什么事喊得这样急?”
传话的老仆已到了方知县跟前。
他匆忙行了礼道:“老爷,喜事!大喜事啊!”
突然之间的,能有什么值得如此激动的大喜事?
方知县面露疑惑看着老仆问:“喜从何来?”
老仆缓不及气息道:“咱们县……今年……出了个武状元!”
“?”
什么东西?
方知县面上的表情不是疑惑了,而是无言以对。
他如此神情看老仆一会,又出声道:“你是吃多了酒还没醒么?说的什么胡话?咱们县连个武举人都没有出过,这突然之间的,哪里来的武状元?”
那可是武状元!
他知道有多难考吗?
老仆也不清楚这其中的周折,只又道:“老爷,奴才没有吃酒,说的也不是醉话胡话。那报喜的已经往毛竹村去了,手里拿着金旗,又有那般阵仗,总不能有假的。”
谁没事会搞这么大阵仗冒充报子呢?
照这么说,确是不该有假的。
但方知县还是不大肯信。
他来乐溪县当知县已有不短时日,从不知毛竹村有人参加武举获得过功名。
他是本县知县,但凡有人考上个武秀才,他都不可能不知道,更何况是个武状元呢?
就在他再次陷入疑惑的时候,又有三人一起赶来。
这一起赶来的三个人,一是县里的教谕,主管县里科考事宜的,二是方知县请的师爷,三则是孔县丞。
三人赶来时,都是满脸的兴奋。
然后上气不接下气,一起跟方知县说了这件天大的喜事。
他们三人对本地事情了解深,说的自然具体。
“堂尊,报喜的队伍已到,咱们县确出了武状元!”
“这突然考上武状元返乡的,正是之前在咱们县衙里当过师爷的月姑娘!”
“堂尊应知,月姑娘乃天人也!”
“这事放在别人身上,确是个稀奇事,可放在月姑娘身上,那再怎么稀奇的事,也都是合情合理的。”
……
方知县在三人间听得来回左右转头,脸上的表情也从最初疑惑变成吃惊,最后又转为惊喜。
在乐溪县,下到六岁小童,上到六十老叟,无人不知月姑娘的名号。
这是个极富传奇色彩,甚至是有些被神化的名号。
方知县虽没见识过这月姑娘的风采,但上任以后听说过她所有事迹,知道她非同凡人,自然也就很快接受了这个事情。
他听罢狠拍一下手,少了官老爷的稳重叫道:“哎呀!呀呀呀!这月姑娘真乃神人,这可真真是天降大喜啊!”
如此刚一叫完,恰又有使者携文书来报,说新科武状元已经在进城的路上了,让方知县做好准备迎诏。
是了!
朝中封状元是有诏书的!
这方知县忙又道:“孔县丞,劳烦你赶紧安排一下。”
说罢他便带随从老仆急忙回内宅,沐浴更衣。
待他沐浴结束,换上官服整理好仪容到前头,孔县丞已经按照礼制,领人把接诏需要的香案等物品都准备好了。
再不多一会,便听到了敲锣打鼓吹喇叭的声音。
衙门众人全都伸长了脖子,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首先看到的,是夹道而来的民众。
自打沈令月进城,这些民众就自发汇聚到道路两旁,一边呼喊“月姑娘”,一边簇拥着沈令月往县衙来。
如此伸长脖子望了一会。
忽听得有人大声喊:“来了来了。”
然后便见人群中出现一匹头顶红绸花的高头大马。
那马上坐着的,正是身穿冠服、帽插宫花的沈令月。
乐溪县这种穷乡僻壤之地,从来也没有出过状元,大家都没见过状元是什么样,自然也都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衙门里众人,多是沈令月挑选带出来的。
他们看到沈令月以这样的方式回来,激动得那眼眶子都在瞬间变大了。
要不是受场合和身份所限,个个都得湿着眼睛扑上前去。
方知县忙带着孔县丞等人上前去迎。
迎到近前,待沈令月下马来,依着礼数互相礼见。
礼见罢,又有使者手捧诏书出来道:“方知县,接诏!”
方知县忙又按照礼制接诏。
这诏书却不是使者来读,而是方知县接下后,当众打开,亲自当众读于众人听。
因为沈令月回来的太过突然,很多人只是跟着凑热闹,却并不知道她为何会以如此排场回来。
现在听了诏书方知,原是考上了武状元!
因为这事是发生在沈令月身上,虽突然又稀奇,但众人也没有生出多少怀疑的心思,很快便当惊喜接受了。
方知县读完诏书,请沈令月进县衙招待。
不过是坐下吃茶闲说上几句,然后又送沈令月出来,在仪仗中添上县衙里的人,继续送沈令月回家。
县衙里多的是人想和沈令月说话,但沈令月要走的流程还没有走完,她在县衙里坐的时间很短,只跟方知县和孔县丞说了些场面上的寒暄之语。
剩下那些衙役小吏,在这样的场合,根本没资格与她说话。
不过沈令月在辞过方知县上马以后,还是看向了周三生和范先生等人,冲他们笑了一下说:“周三生、小六、范敬贤……你们所有人,过两日家中摆宴,都来家里吃酒!”
“!”
衙门众人听得一愣,心跳直上嗓子眼了!
呜呜,太感动了!
月姑娘虽已不是从前的月姑娘了,但又还是从前的月姑娘!
他们高兴得很。
气势高昂声音洪亮应:“好!”
沈令月骑上马,在众人的簇拥中继续游街出城。
她直身坐在马上,笑得满面春风,时不时跟人挥手,那浑身上下都写着四个大字——意气风发。
路旁人群中,有个刚看到热闹挤过来的。
他看到马上那身穿冠服头戴宫花之人,直愣了好一会,然后拉身边一人问道:“这是做什么?”
原这人是与沈令月定过婚约的陈钧陈秀才。
他记得沈令月跟徐霖走了,不知怎么过了这几年回来,竟有如此的排场与风头。
被拉了那人回答他:“这么大的喜事你不知道?刚才方老爷在县衙前读了诏书的,月姑娘中了今年的武科状元!”
放屁!
陈钧闻言便回:“怎可如此胡扯?自古以来,哪有女子中状元的?”
被拉的人有些恼了道:“谁胡扯来?诏书是方知县读的,眼前这么大的排场你看不到?月姑娘是什么人你也不知道?月姑娘乃是天人下凡……”
这人后面再说的话陈钧便听不到了。
月姑娘是什么人?
是被他嫌弃解除了婚约的人。
是坏了名声,只配给他这个秀才老爷当个外室的人。
现在说,这样的人出去三年回来,考上了新科的武状元?
陈钧瞬时感觉天旋地转,脑子里嗡嗡地响。
这世道也太荒唐了。
看着眼前人的意气风发花团锦簇,想起当年他家退亲时的场景,想起沈家几乎走投无路的时候,全似在梦中了。
他考了这么多年,还是个秀才,连个举人也没考上。
而这个被他抛弃了的女人,竟考了状元!
一个女人,中了状元!
他愣愣地仰头望天。
老天爷!你是还没睡醒么?
***
香月布坊。
金瑞进门后立马叫人备车。
叫罢一边急唤“香竹”,一边往楼上去。
香竹正在楼上与人吃茶,聊做衣裳的事情。
听到金瑞唤得急,忙起身迎出来问道:“怎么了?”
他们这些年生意做得稳当,日子过得也踏实,很少有很要紧的急事,自然也很少见金瑞这样。
金瑞着急忙慌地上了楼。
见了香竹便说:“快,我已叫人备车了,快去毛竹村!”
看金瑞这样,香竹只以为哥嫂那边出事了。
她紧了神色问:“哥哥嫂子出事了?”
现在香竹正怀着身子,不疑担忧伤神的。
金瑞只好忙又道:“没有的事,是月姑娘回来了。”
香竹听得猛一愣,又回过神来确认:“月儿回来了?”
金瑞笑道:“正是呢,已经往毛竹村去了。”
那好那好。
香竹这便一刻也等不及了。
她忙跟顾客说了因由,先跟金瑞往毛竹村去了。
上了车坐下,香竹压不住兴奋继续问:“真的假的?怎么这么突然?”
金瑞少不得便把自己在街上看到的,在衙门外听到的,都跟香竹细说了,只说沈令月如何如何风光。
香竹没能亲眼见得,只觉是天大的惊喜,又问:“当真么?”
金瑞:“绝没有假!”
***
毛竹村。
沈俊山闭眼躺在床上,身上扎着些银针。
他忽而气重,微哼一声,慢慢睁开了眼睛来。
大夫还在旁边没走。
吴玉兰焦心问道:“感觉如何?”
沈俊山撑着坐起来道:“我真是糊涂了,刚才做了个梦,报喜的人上门说……咱家月儿……考上了状元……”
这哪是做梦啊!
真是真真的刚发生过的事情。
正是因为这个,沈俊山才激动得昏过去的。
怕他再抽过去,吴玉兰没再接这话。
她让大夫给他把脉,听大夫说他没有什么大碍了,给了大夫诊费和腿脚费,让大夫走了。
回来后坐到床边,吴玉兰看着沈俊山又问:“好些了?”
沈俊山揉了揉脑袋,听得外头都是吵吵嚷嚷的声音,好像挤了许多许多的人,他又细想起刚才做的梦。
想了一会,他眼神一怔,看向吴玉兰,“不是做梦?”
吴玉兰还是没接这话,只叫他:“你再缓一会。”
沈俊山还没再缓上多一会呢,忽然又听得外人有人闹闹嚷嚷喊:“月姑娘回来了!”
“快!快!去村头迎人去!”
再不多一会,外面就完全安静下来了。
回来的可是他的亲妹子啊!
沈俊山忙从床上起来,和吴玉兰一起也往外奔去。
沈俊山晕倒后,虽然各种突然的事凑在一起,吴玉兰在乡邻的帮助下,事情处理得还算妥当。
给报喜的人拿了赏钱,也把金色的状元榜帖挂在正屋里。
夫妻二人行动晚些,赶到村头时,在人群最后。
可他们到底身份不同,那可是状元的哥嫂,所以大家很快也就给他们让开了路,让他们到了最前头去。
两人到前头站定,又想起儿子阿吉。
叫了几声,把阿吉叫到身边,便等着沈令月的到来。
也不过就一盏茶的功夫,便就瞧见远远而来的仪仗队伍。
除了仪仗队伍,还有从县城里自发跟来的民众,以及村里自发迎了过去的村民。
仪仗队吹吹打打的由远及近,队伍中最显眼的莫过于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礼服的沈令月。
吴玉兰看到沈令月身形的一瞬,眼眶便湿了。
再瞧着沈令月骑马越走越近,慢慢地看到了沈令月的脸,她和沈俊山两人那眼里便全都是眼泪了。
阿吉不懂这样的感情。
他仰头看着沈俊山和吴玉兰问:“爹娘,你们不高兴吗?”
吴玉兰拿帕子抹一把眼泪,“高兴!”
就是因为太高兴了!
怎么都没想到,沈令月有一天会以这样的方式突然回乡,简直比做梦还像做梦!
眼见着仪仗快到近前。
沈俊山和吴玉兰一起往前迎去。
迎到了跟前,看着沈令月下马来,与他们行礼,两人已经满脸都是眼泪了。
在这样气氛的感染下,沈令月的眼眶也湿了。
在众人的簇拥下,沈令月和沈俊山吴玉兰说了些简单的亲人间的关心和久别重逢的问候。
说罢又回应村里众人的恭贺,携手回家。
到家坐下不过刚吃口茶,金瑞和香竹又来了,少不得又泪目寒暄,互诉了好一会的思念之情。
纾解完了情绪,自又说起这考上状元的事情。
这事太突然了,也是所有人都好奇的,所以沈令月说得也比较详细。
她把自己是怎么在海边打倭寇的,是如何遇到隆正皇帝,且得隆正皇帝赏识的,又是如何跟着隆正皇帝上战场,立下大功被封赏的,这所有相关事情都说了一遍。
在场之人,无一不是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些事情,听在他们的耳朵里,是和传说一样遥远的事。
那位坐在金殿里的皇上,于他们而言,和天上的那些神仙没什么区别,都是高高在上活在云端上的人物。
大家对这些遥远事情充满了好奇,问的便多。
沈令月也有耐心,笑着细说了许多,只当给大伙讲故事了。
而来家中贺喜的人实在多,所以接下来的时间,沈令月多半都是在应酬,说的做的也都是场面上的事。
在许多的贺喜和恭维声中,她笑得脸蛋都有些僵硬了。
不过还是那句话,人逢喜事精神爽,在这样的气氛中做这样的事情,其实是不觉得有多累的。
直应酬到太阳落山,贺喜众人全部都散了,沈家关上了院子大门,才算得以清静下来。
穿着冠服奔波应酬一天,心里不累身子也累。
沈令月梳洗罢换上日常衣服,这才有点回到了家的感觉。
也就这会,她也才有心思看了看家。
三年没有回来,她家已经大变样了,早不是当初家徒四壁的贫苦模样了。
旧的房子拆掉了,盖上了好几间的大平房。
屋里除了日常必须品,居然还有一些增添情趣的摆设。
沈俊山吴玉兰和香竹金瑞在热火朝天忙活晚饭。
阿吉跑过来到沈令月旁边,仰头看她一会说:“你就是月儿姑姑?”
沈令月到家后就在大人中应酬,没有和阿吉说上话。
按实岁算,阿吉今年五岁,虚岁就是六岁。
沈令月在他面前屈膝蹲下,看着他道:“是啊,我离开家的时候你还小,你不记得我。”
阿吉道:“爹娘每天都会说姑姑,我现在终于见到姑姑了,月儿姑姑你长得真漂亮,今天真威风。”
沈令月听得笑,“谢谢阿吉。”
阿吉又说:“我要向姑姑学习,长大后和姑姑一样威风。”
沈令月接话:“那阿吉可要好好学书,最好是能考个文举的状元,那样会比姑姑更加威风。”
说罢她立马意识到,自己怎么还瞧不起武举了。
不过想想这就是当下的现实,说这话也是没什么毛病的。
姑侄俩说了一会话,那边做好了晚饭。
沈令月带着阿吉一起去拿碗筷端菜,一家人坐下来吃晚饭。
一家人坐在一起的氛围,和那么多人聚在一起的氛围是不同的,说的话自然也家常许多,什么都会说。
这时代通信困难,平常沈令月虽会写家书,但写的不过都是些问平安和报平安的简单词句。
三年不见,有太多的变化。
因而坐到一处,话是一时说不完的。
沈令月问了许多家里的事情,沈俊山吴玉兰和香竹金瑞,也便都把各自的情况与沈令月细说了。
这些年,沈俊山手里积攒下不少闲钱,也不敢拿钱干别的,于是又置办了不少的土地,家里日子越发富裕。
金瑞和香竹一心一意经营布坊。
香月布坊如今已经是乐溪县最大的布坊了。
附近府县的达官贵人乡绅地主,都会来他们店里定布做衣裳。
他们也收了土地,弄了庄田自己种棉花种桑树,自己养蚕。
从一开始的小作坊,变成了现在的大生意。
说罢了家里的情况,金瑞有些忍不住了,几次想要开口问徐霖的情况,但不知怎么开口,又都忍住了。
香竹自然看得出他的心思,所以便借着话题,替他问了句:“对了,月儿,徐大人现在怎么样啊?”
提起徐霖,沈令月下意识愣了愣。
金瑞眼里充满了期待,接着香竹的话,看着沈令月道:“是啊……少主人和若谷……他们还好吗?”
这些年,他从没敢忘记他们,一直惦念着他们。
沈俊山和吴玉兰其实也是好奇这个事的。
当初沈令月跟着徐霖走了,他们全都以为,沈令月这辈子就那么跟着徐霖了。
当时她写家书说去到京城了,他们都以为是跟徐霖一起去的。
实没想到过了三年,沈令月却以这样的方式回来了。
沈令月回过神,笑了道:“江阁老倒台以后,朝中就没人故意难为他了,他应该挺好的。”
应该……
也就是说,他们也很久没联系了。
香竹转头看一眼金瑞,金瑞犹豫了一下,又问:“姑娘,您和少主人……少主人他……后来对您不好了么?”
要不然她在举目无亲的地方,怎么会离开徐霖自己走了呢?
沈令月又笑笑道:“没有的事,就是他任了督学道以后,就不大用得上我了,我在他那发挥不了本事,待时间久了觉得没意思,所以就……自己出去闯荡去了……”
这些话放别人身上像假话,但放在沈令月身上,就很真了。
金瑞轻轻呼口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端起酒杯来,跟沈令月说:“姑娘不是等闲之辈,就应该翱翔于九天之上,金瑞恭喜姑娘有今日的成就与荣耀!”
沈令月端起杯子来。
杯子碰到一处:“谢金瑞!”
因为分别的时间长,要说的话太多,一顿饭的时间根本不够,所以饭后一家人坐在一处,叙旧直至半夜。
只有阿吉年龄小撑不住,早早就睡着了。
说至后半夜,方才散了各自回屋。
香竹今晚没跟金瑞一屋,而是和沈令月一起睡。
虽已很困了,但躺下来以后,还是没有立即就入眠。
香竹侧着身子,在夜色中看着沈令月,想起她们住在县衙内宅里的那些日子,少不得又忆一阵往昔。
这往昔里,处处都有徐霖的身影。
香竹没能忍住,还是问了沈令月一句:“你和徐大人之间,真的没有发生什么事吗?”
有些事情能瞒住别人,但瞒不住香竹。
于是沈令月也就没有瞒她,把自己和徐霖之间的事,全跟她说了,又嘱咐她不必跟金瑞去说。
香竹听罢道:“这事要是放别人身上,那是烧香拜佛都求不来的好事,可月儿你跟别人不同,我总是支持你的。现在你以这样的身份回来了,更是能说明,你有更好的路可以走。”
与一段好姻缘比起来。
身份地位和权力,自然是更好的东西。
沈令月笑了道:“在遇到隆正皇帝之前,我真没觉得自己能有什么作为,想都没敢想过的,但在遇到他之后,我就觉得,我命里应该是有这些东西的。”
香竹道:“这个皇上真好。”
沈令月无法评价霍擎天好还是不好。
他不是个好皇帝,也与这个世道传统价值观里的好完全不搭边,在众人眼里他就是个昏君。
可正是因为他的昏,她才有了上舞台的机会。
默了片刻,她与香竹说了句:“他挺讲义气的,对我很好。”
香竹多想了一些,依着不是很多的见识说:“可也常听人讲,伴君如伴虎,你也要当心才是。”
沈令月有这个意识。
她虽然平时与霍擎天以兄妹相待,但她心里知道他们之间没有真正的平等。他们关系如何,完全取决于霍擎天的态度。
她嗯一声道:“我记着。”
香竹调养了这几年,好容易怀上身孕。
沈令月怕她疲累影响孩子,没让她再多说,劝了她睡觉。
接下来的几日,沈令月都在忙碌之中。
实在是上门道喜的人太多,还有许多要设宴请她的。
应酬多了心里也就觉得累了。
沈令月把其他的邀请都推了,只去了方知县按规矩礼制设的宴席,陪宴的都是县里有名望的人物。
参加完县衙的宴席,家里又设了场流水席。
这宴席不讲那么多的规矩,也没有什么门槛,只张罗个喜庆和热闹,大家都能放松吃喝。
县衙里的衙役胥吏也都来贺喜。
周三生小六这些沈令月亲自带出来的衙役,见了沈令月都像见了亲人,全有说不完的话。
沈令月和他们说话不嫌累,毕竟都是自己人。
而这些自己人中,与她认识最早的,那还是范先生。
范先生吃多了酒,两边脸颊红扑扑的,挤到沈令月旁边坐下来说:“如何?我当初第一眼见姑娘,就看出姑娘命格不凡,将来必有大成就之贵,是当大官的命,姑娘还信我不信?”
现在沈令月可就真敢信他了。
她看着范先生问:“那依先生说,我将来能当大官?”
范先生有酒助兴,说话比平常霸气:“一定!”
沈令月笑出来,“待会可别急着走,我说话算话,当初算命的时候钱没有给你,现在我要加倍给你!”
当时确实这么说了来着。
范先生也笑,“不用,姑娘给我的已经够多了。”
沈令月:“一码归一码,这个必须给!”
范先生这也便没再客气,应了道:“好!那我就收下了,以此来表明,我当时绝不是在胡说八道,坑蒙拐骗!”
沈令月又笑出来,“信你!”
范先生乘兴端起酒杯来,“既我说话灵验,那就再祝姑娘,大展宏图、前程似锦!”
沈令月跟着端起酒杯,“谢先生吉言!”
第203章 赴任
沈令月没有时间在家中多留。
回来探完亲,走完了该走的流程,应付完了所有礼节上的事情,接受完所有亲朋乡邻的恭贺,也就到了该返京的时候。
她回来的这几天,大多都在应酬这些事情,和家里人安静相处的时间不多,因而在收拾好行李以后,吴玉兰叹气说:“话都没说上多少,匆匆忙忙的,这就要走了,下次再回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香竹也不免觉得伤感,跟着说:“是呢,这山高路远的。”
沈令月没跟着一起说着伤离别的话,说多了免不了就是抹一场眼泪。
她笑着说道:“等我在京城站稳了脚跟,接你们到京城去,我们日日在一起。”
说到她一个人在京城,他们又不免担忧。
自古来,没有什么比一个人在外奔波闯荡再难的事了。
尤其沈令月这还是只身一人在京城,与那些在朝中当官的人打交道。
地方上的小官,都是老百姓惧怕的存在,更别提朝中那些京官。
沈俊山便又说道:“我这个做哥哥的实在无用,什么都帮不上月儿,只能嘱咐月儿你,在外面一定要万事小心,照顾好自己。”
沈令月点头,“哥哥放心,我这人最是惜命的。”
沈俊山又叹口气,“这从上到下,做官的都是男人,你一个女儿家,得了许多人拼上一辈子也得不到的功名,只怕要受到排挤,哥哥哪里能放心得下啊……”
沈令月不与沈俊山多论,只又语气轻松道:“哥哥莫要担忧那么多,当今的圣上与我是生死之交,只凭着这份交情,也没人敢轻易动我。”
有皇上当靠山,确实叫人心安不少。
吴玉兰又接上一句:“那也要万事小心。”
沈令月点头:“我会的。”
这一晚上,一家人在一处,又说了许多互相嘱咐的话。
次日天色未亮,沈令月便带上收拾好的行李,没让周围的乡邻知道,也没让沈俊山他们多送,骑马离开毛竹村,又踏上了回京的道路。
***
两个月后。
夜幕低垂,繁星拥簇圆月。
没有赏月的兴致,喜儿和寿儿已洗漱完上床准备睡觉了。
两人平日里都睡一张床。
拉着躺下时,喜儿说:“今儿连中秋也过了,不知道姑娘什么时候回来。这院里没有姑娘在,只咱们几个,节日都过得没什么趣。”
这时间过得也够快的。
沈令月回乡的时候是春天,这会儿都秋天了。
寿儿接话道:“是啊,姑娘不在的这些日子,院里都没活气。”
两人说着话刚躺下没一会,忽听得外头有人敲院门。
这可是西苑,沈令月不在院里,谁会在这时候来敲他们的院门?
喜儿和寿儿心下疑惑,都坐起身子,往外头伸了耳朵去。
只一会,便听小太监去了院门上问:“谁啊?”
紧接着,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还能有谁?”
“是姑娘回来了!”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呢!
喜儿和寿儿同时面露喜色,忙掀开被子下床,抓了外衣边往身上披边出去。
院里的小太监也欣喜。
还有比他们这些人更欣喜的,那就是二黄。
所以在院门打开后,第一个扑到沈令月怀里的,那就是毛茸茸的热情过盛的二黄。
沈令月一把接住扑上来的二黄,笑着躲避它那热情的舌头。
屋里的王玄和喜儿寿儿都穿衣出来了,迎到沈令月跟前,个个都欣喜又热情。
沈令月风尘仆仆地赶在这时候回来,不问也知道是非常累的了,所以他们也没有光欢喜不做事,忙分工开来,烧水的烧水,拿桶的拿桶,找衣服的找衣服。
沈令月骑马赶路,确实累得很,急需洗个澡放松。
洗完了热水澡,换上了干净清香的衣服,坐下便又吃上了喜儿和寿儿准备好的吃食。除了平日里吃的,还有月饼和桂花酒。
沈令月看到月饼才想起今日是中秋。
中秋宫里有祭祀有宴会,霍擎天不在西苑,西苑里倒没太多节日氛围。
不过因为奔波累,沈令月也没有太多过节的兴致。
她在喜儿和寿儿的服侍下吃饱喝足,便直接睡觉养神去了。
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解了身上的乏,才和喜儿她们说起闲话来。
这闲话说起来像是在吹牛,不过就是跟喜儿她们说,自己回乡以后,如何如何得到县里乡里人的重视,如何如何风光。
喜儿和寿儿光是想想那场面,就觉得很荣耀了。
喜儿说:“姑娘的事迹如此传奇,往后啊,必然会被人写进说书的话本子里。”
寿儿接话:“不止话本子里,史书上都得好好记一笔呢!”
沈令月和喜儿寿儿说得正欢喜时,忽听得王玄来回话。
王玄进来行了礼说:“姑娘,兵部的史部堂史大人,有事求见。”
史有节来此求见她?
人家到底是兵部的堂官,沈令月可不敢拿架子,像皇上那样允他进西苑来相见,因而忙亲自出去迎见。
在宫门外见了面,互相礼见。
这地方的主人是霍擎天,不是沈令月,所以史有节没有跟沈令月进去,只站着说话道:“在下过来,没别的事,是给姑娘送官凭来的。”
官凭?
兵部给她安排好了职位么?
沈令月眼底瞬间闪出了期待的光芒。
朝廷中,文官的任用是由吏部管的,武官则由兵部来管。
说起来,兵部是不会给人送官凭的,堂官更不可能亲自送,在京中的就自己去兵部取,在地方的就寄到地方上去发放。
史有节亲自过来,自然还是为了向她示好。
史有节把官凭文书拿出来,笑着送到沈令月手中。
沈令月客气伸手接下,迫不及待地先打开委任状来看。
原她眼底是有兴奋神采的,但在看清委任状以后,那抹兴奋便熄了。
“赞画……川贵……外放……”
她看着委任状低低出声,语气里有一丝明显的失落。
史有节自然看得出她的情绪变化。
他看着沈令月问:“姑娘可是对这样的安排不甚满意?”
这种事,岂有自己说话的份?
沈令月忙笑笑道:“没有,我听从朝廷的安排。”
当然她心里想的是,她好歹是武状元,原以为能留在京城任职,得个像样的官职。
没想到会把她外放,给的还是赞画这种职位。
这职位说简单点,就是幕僚。
史有节亲自送官凭来,也是为了把这事说清楚。
他又道:“原这朝中授官,都是先看职缺,再有补缺一事。这是在下和皇上商量后,给姑娘安排的最好的职位。赞画虽品级不高,但却十分有前途,比留在京城当个小官小吏要强很多。有皇上在,姑娘还怕回不来么?姑娘下去历练一番再回来,更能堵上那些人的嘴。或是能再挣点军功,那就更是名正言顺了。”
沈令月听明白了。
既已经入了仕途,哪有不想更进一步往上走的?
而若想往上走,那就得有机会。
留在京城当个跑腿小官,什么时候能熬出个升迁的机会?
霍擎天便是想提拔她上来,也怕理由不够硬,毕竟几乎朝中所有人都盯着她。
比起京城这种高官云集、人际关系错综复杂、难以施展拳脚的地方,地方上实实在在的事情多,能干出实绩的机会也就多。
如此想罢,沈令月便从心底里接受了这样的安排。
她冲史有节行礼道:“史大人费心了。”
史有节笑着又道:“姑娘能理解在下的苦心就足够了。”
可别误会他,是给她使绊子把她撵出京城,让她外放川贵之地的。
西苑毕竟不是平常的地方,史有节在外头跟沈令月说完了要说的话,把官凭送到了沈令月手里,又客气上几句便走了。
官凭是两份文书,一份是委任状,一份是身份信息。
沈令月目送史有节几步,拿着官凭回了西苑。
刚进自己的宫院,就有王玄几个凑上来问:“史大人找姑娘所为何事啊?”
沈令月待王玄几人向来随性。
抬起手挥一挥文书道:“给我送官凭来了。”
这是好事啊!
王玄满面欢喜道:“姑娘这是正经做上官啦!”
按品级来说,只能算个芝麻小官。
沈令月走到椅子边弯腰坐下来说:“勉强算个官吧,只是,不能留在京城了。”
不能留在京城了?
王玄几人听得一愣。
王玄忙又往前凑近些疑问:“勉强算个官,且还不能留在京城?”
这是新科武状元,兼皇上跟前的红人,该有的待遇么?
沈令月把自己所任的官职说与他们听。
他们听罢都皱起了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嗓子里噎得说不出话了。
***
沈令月回来的消息,一早就递到霍擎天那里去了。
霍擎天昨儿在宫里过中秋,今日又在宫里待了大半日,到傍晚间方才回到西苑里来。
分别多日,两人见了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沈令月跟霍擎天说起自己回家的种种,霍擎天听了甚觉骄傲。
他跟沈令月说些自己练兵的事,晚饭时,又说起给沈令月授官一事。
霍擎天的说法和史有节是一样的。
他对沈令月充满信心,只道:“待阿月你立下军功,朕立马调你回京,必要把那些老家伙的嘴堵得实实的。”
他还真是时刻不忘与那些老家伙较劲。
沈令月听得笑出来,端起酒杯道:“阿月一定不让霍兄失望!”
***
上任时间卡得紧,沈令月没能在京城多逗留。
收拾打包好所有行装行囊,又和霍擎天吃了一顿践行酒,沈令月也就坐上马车,走上了自己的赴任之路。
此番,她亦不是一个人上路的。
霍擎天给她安排了护卫,护送她赶路,亦帮她押送行李。
而马车上,除了她和二黄,还有眉眼带笑的喜儿和寿儿两个丫头。
马车已出城走了好一会。
喜儿挽着沈令月的胳膊笑着说:“幸好皇上仁厚,看姑娘身边没人伺候,让我和寿儿跟着姑娘一起去锦城。”
沈令月笑着说她:“留在京城不好呀?这去的可不是富庶之地。”
说起这个来,寿儿又接话道:“是呀,皇上不把姑娘留在京城也就算了,怎么也不让姑娘去江南那些富庶之地,偏去川贵呢?”
沈令月道:“补缺也得看职缺,哪能想去哪就去哪。”
喜儿:“可他是皇上呀,全天下的事,还不都是他说了算。”
沈令月笑笑,没与她们深论下去。
马车摇摇晃晃的,沿着官道一路向前。
一个多月后。
喜儿在摇晃的马车上打起围子,往外看上一会说:“这路可真是难走极了,到处都是山,竟连官道也这样难行。”
沈令月穿越过来就在山区,对走山路早习惯了。
她笑着说:“肯定没有平原生活便利,你们非要跟着过来,现在后悔了吧?”
喜儿放下车围子,看向沈令月又道:“后悔那是肯定没有的,只要跟着姑娘我们就开心,就当来见世面了,成天困在那宫里头,只能看那一方的天,有什么意思?”
寿儿附和她:“就是呢。”
沈令月又笑道:“成,只要你们受得了就行。”
三人正这般闲说着话,忽听得车外前头护卫出声叫“停”。
停字落音,队伍很快停了下来。
沈令月听出不对,下意识收了笑意,把注意力放到了外面。
喜儿和寿儿从看着沈令月,不自觉紧张起来。
喜儿去打起马车帘子,问赶车的护卫道:“怎么了?怎么突然停下了?”
赶车的护卫小声回答她:“有人。”
有人?
有什么人?
喜儿和寿儿更加紧张起来。
沈令月没那么紧张,但心里好奇。
她抬手打起车围子,从车窗里看出去。
目光仔细搜寻一圈,果然看到前方两侧林子里埋伏有人,还有刀光。
这是……遇到山匪了?
沈令月脑子里下意识冒出这个想法。
说起来,她在外面奔波这些年,赶过的路不少,还没遇过劫道的呢。
然林子里的人并没有冲出来拦道。
领头的护卫骑在马上,大声说:“这是官道!想死的就出来!”
结果他这一声喝,不止没把林子里的人给喊出来,相反把人都给吓跑了。
然即便如此,喜儿和寿儿也被吓得攥紧了彼此的手。
直到走出了这片树林,两人才稍微松了口气,问沈令月:“是土匪吗?”
沈令月笑得轻松道:“咱们这么多人,都是正经训练出来的,还能怕了几个土匪?算他们跑得快,不然今儿就拿他们练手了,非打得他们哭着回家找妈妈。”
看沈令月这么说话,喜儿和寿儿完全放松了下来,忍不住笑了笑。
寿儿这又说:“有姑娘在,我们一点都不怕。”
也就是一场小虚惊,很快便就过去了。
马车在崎岖的官道上继续向前,再又走了些日子,便到了他们此番要去的地方——锦城。
到了城门外,喜儿和寿儿打起车围子去看城楼。
城楼内外,随处可见挑着担子、穿着布衣往来的民众。
虽比不得京城的气象,倒也挺热闹的。
而喜儿和寿儿好奇外面的世界,实则他们在外头的人看来,才是稀奇。
毕竟这车马行队,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实在惹眼。
护卫队领着车马进城。
因是赴任而来,目的十分明确,直接便往总督府去了。
沈令月此番做的,便是川贵总督的赞画。
总督,便是常说的封疆大吏了,地位很高、权力很大,管制一个大省或者两个省,可以对所辖省份的省级最高长官——巡抚直接发令。
初到此地,人生地不熟的。
沈令月打算先到总督府报到,告诉总督大人她已到任,报到结束找个客栈先安顿下来,然后再看看找长住的地方。
马车很快便到了总督府附近。
护卫和车马都停下,沈令月让他们都等在原地,自己拿了官凭,下车往总督府去。
她不过是个小小的赞画,来的又是总督府,自然没什么排场给她。
到总督府衙门外,她拿出官凭说明来意,小吏看罢只看她一眼,其他什么都没多问,直接便带她进了衙门。
一路去到慎思堂,小吏往里头回话说:“大人,沈赞画到了。”
小吏话音刚落下,面前的就屋内传出一阵笑声,其后又伴一句:“哎呀,月姑娘,可算是把你给盼来了,快快进来。”
谁?
沈令月脑门上下意识冒出个问号。
当然她只疑惑了几秒。
抬脚进了门,看到迎着她走过来的人,她眼睛一刹便亮了。
“张大人?!”
沈令月惊讶得把声调拔得极高。
万万没想到,竟是赏识过她的张巡抚!
不对,现在他已不是巡抚了,而是总督大人了!
第204章 姑娘还是年轻
沈令月没想到会在此地碰上熟人,一时失了礼数。
这一声惊讶之后,她很快敛住情绪,给张总督行了个正式的见面礼。
张总督原姓张名钦,字钦才。
他与沈令月相处过,见识过她的本事,欣赏过她的才能,这会自然也不在她面前拿总督架子。
有旧交在,沈令月也不拘谨拘束。
她和张钦寒暄着随他坐下来,又表达一阵自己的惊喜,实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他。
张钦邀沈令月吃茶,亦说:“当初在乐溪的时候,我邀姑娘随我一道去省城,姑娘当时拒绝了我,没想到这绕了一圈,姑娘还是做了我的幕僚,缘分啊。”
是啊,天大的缘分了。
当然了,这幕僚与幕僚也是不一样的。
当初跟他走,那是他自己花钱雇佣养的门客,现在这可是在兵部挂了名,是有朝廷编制,有正经品级的。
干得好了,是能被提拔升官的。
沈令月放下手中的茶杯笑道:“早知道这川贵总督是大人您,我早就快马加鞭地赶过来了。原还想着,到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我这身份又特殊些,怕不招人待见。现在看到大人您,我是一点儿也不担心了。”
是了,张钦对她的热情是发自内心的。
一来,他是从心底里赏识她,认可她的能力。
二来,他知道她的事迹,也知道她与皇上之间的关系。
他笑得眉目和善,“姑娘多虑了,姑娘的传奇事迹,这举国上下,只要是在朝中当官的,谁人不知?谁又敢怠慢姑娘?”
沈令月只当说家常一般,“那您是不知道,那朝中的阁老部堂们,只要看到我,全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就没给过我好脸色。”
这也不奇怪。
毕竟她凭着女儿身入朝当了官,不合礼法,坏了祖制,是为异类。
在朝大臣若对这种事什么意见都没有,那才是极不正常的。
张钦不与沈令月往深了论这事,只又笑着说:“姑娘莫管别人怎么看,只管做好自己的事。人心都是会变的,待姑娘做出一番成绩来,自会有人站到姑娘这边,为姑娘说话。”
沈令月点头,“我一定跟着大人好好干!”
她此番过来,就是为了历练,寻个机会立军功的。
两人这般吃着茶叙了旧,简单说了说近况,热络了关系。
张钦没再拉着沈令月多叙,只又道:“姑娘旅途劳累,我让人带姑娘先安顿下来,好好休息休息。休息好了,再谈任上之事。”
赶路确实是件辛苦事,沈令月没有客气,应了这事。
她笑着说:“我没想着衙门里有住处,还打算着,先到客栈落脚,再慢慢寻住处。”
张钦道:“不止有住处,也都叫人提前收拾好了,姑娘拿上行李,住下就是。”
如此说好,沈令月也就辞过张钦,跟着他安排的仆役去了。
仆役先与沈令月出去到外头,拉了马车行李,然后帮着把行李箱笼等物,全都搬去了专门供于幕僚居住的院中。
来到陌生之地,喜儿和寿儿全程未敢说话,只用余光左右瞥看。
待小吏们放下行李全都退出了院子,她们才松了神情,开口说话道:“没想到这衙门里设了住处,倒省了咱们找房子了。”
沈令月进进出出的也看过了。
从构造上来说,这总督衙门和县衙差不多。
县衙里有师爷房,这总督衙门里也有,专门给幕僚住的。
除了这幕僚住的院子,也有六房书吏房,负责处理各种杂事琐事。
这幕僚住的院子,比乐溪县衙的师爷房可好多了。
沈令月里外看了一下说:“运气还不错,碰上了好领导。”
喜儿和寿儿知道她说的领导是什么意思。
喜儿一边开箱收拾行李,一边问:“才刚见面一会,姑娘怎么知道是好的?”
沈令月还没回答。
寿儿接话道:“姑娘眼力好,会看人呗,简单说上几句话,就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了。再说了,要是不好的话,能把给咱们住的院子收拾得这么干净?瞧这屋里摆的用的,都是好东西,明摆着是上了心的。”
感谢寿儿的吹捧和夸奖。
沈令月笑了道:“是以前就认识的,对我颇为赏识。”
听得这话,喜儿和寿儿两人都亮了神色。
喜儿说:“那太好了,本来我们还担心呢,怕姑娘独自一人到了这里,谁也不认识,又没有皇上在跟前撑腰,要被人排挤,少不得要受气,这下肯定不会了。”
沈令月过来和喜儿寿儿一起收拾行李,接着往下闲说。
待行李都收拾好,三人歇下来休息了小半日。
到傍晚间,有人来院门外敲门。
喜儿来开了门,礼貌问候了门外的人。
门外的人亦礼貌说话:“接风的酒席已摆上了,大人叫小的来请姑娘过去。”
总督亲自帮她接风,沈令月不能怠慢,忙带了喜儿和寿儿一起去赴宴。
原以为是在衙门里请的,跟着去了才知,张钦在自己的官邸中摆了一桌宴。
这一起陪宴的,是张钦的妻子,因而也随意些,只说些闲话。
张夫人在闲话时说:“我早就想见见姑娘了,今儿见了,果然不是凡人。”
模样生得实在是好,又有这样的本事,全天下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待宴席结束了。
张夫人私下里又跟张钦说:“没想到模样生得如此好看,可惜了,名声在外,怕是嫁不出去的了。”
张钦道:“妇人之见,她可是皇上跟前的红人,想选什么样的夫婿没有?便是看上王公贵族,也不过都是皇上一句话的事。她若是不嫁,那就是自己不想。”
想想也是,若是皇上指婚,一道圣旨下来,谁敢抗旨不娶?
张夫人语气不解,“一个女儿家,竟不想嫁人?”
张钦:“人各有志,你莫要多管闲事。以她的才干,若只留在内宅相夫教子,才是可惜。她携了官凭来此处,是来办正事的,不是来找人成亲的。”
张夫人:“我不过闲说,哪敢多管你们的闲事。”
***
沈令月和喜儿寿儿都累得紧。
吃完宴席回到院里,立马便梳洗睡下了。
次日起来,没有再闲话的时间,沈令月去到任上准备投入工作。
张钦安排人带她熟悉了总督衙门,并给她设了独立的书案,以便处理事务。
了解了衙门,接下来便是了解工作内容。
身为赞画,沈令月需要做的事情,便是辅佐总督。
核心职责是在遇到事情的时候,为总督出谋划策、制定方略、解决问题。
除此以外,平日里要做的还有处理文书、拟写公文等事。
必要的时候,还需要协调总督与其他下属之间的关系。
说起来,其他都是虚的,唯有处理文书是实的。
因而张钦先让沈令月着手做的,便是熟悉了解并学着处理各类公文文书。
政务上的公文文书,沈令月自然都是见过的,但是并不擅长拟写处理。
她所擅长,是刑事方面的案卷。
谁又能只做擅长的事呢。
要做官,不通公文文书可是不行的,这是最基础的东西了。
以后若是写奏折都不知怎么下笔,那还怎么当官。
沈令月不说别的,埋头就是苦学苦干苦练。
当初为了考武举上岸,不擅长的策论那还不是写了一篇又一篇,这点东西,自是难不倒她的。
她如此一边学习,一边慢慢参与到总督衙门的事务中去。
这官员之间政务往来,靠的都是文书,所以衙门中大小事务都能知晓。
如此,沈令月自然也越发能体会到,这职位的牛逼之处。
虽然品级低,但是所知道的所参与的,都是所管地区内最要紧的大事,虽不是总督,但分担的都是总督职权内的事。
在沈令月的打算中,她并不想在这里耗上个三年五载的。
她来此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像霍擎天和史有节说的那样,找机会挣军功,凭着军功尽早调回京城去。
而能找的机会,就在这些往来的文书中,因而沈令月从不马虎。
于是她到任一段时间后,也就了解了许多基本情况,譬如总督虽什么都能管,但最主要的职责是统筹管理数省之军务。
也因此,立功的机会并不难找。
川贵两省没有边防问题,但匪患不断,屡剿不灭。
两省官员,包括总督张钦在内,都有剿匪这一重而难的任务在身上。
张钦作为两省总督,主要就是协调动用两省兵力,解决匪患。
之前也尝试剿过两次,但都征讨不利,未见有太大成效。
若能解决困扰许多年的匪患,自然能立下大功。
有了此念,沈令月便在做完本职工作之余,抽时间去架阁库,把与匪患相关的过往文书卷宗,全都找了出来,并都仔细翻阅了一遍。
从过往的文书卷宗中可以知道,当地匪患猖獗,已经形成了组织。
乐溪县以前也有盗匪恶霸,但没有像此地这样形成规模。
此地土匪人数众多,并在山上安了营扎了寨,因为地势原因,易守难攻,很难攻伐。
至于匪寨周遭地势究竟是什么样的,没有相关的信息。
匪寨里究竟有多少土匪,亦没有准确的数字。
晚间。
沈令月在灯下看完了有关匪患的最后一份文书。
她合起文书,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哈欠刚打完,忽听得窗外传来张钦的声音,问她:“月姑娘,还没回去歇息么?”
他也是今日事多,忙到这会看到沈令月这边灯还亮着,所以过来相问。
沈令月上任以后就没清闲过。
除了参与议事,她其他时间都埋头在案牍之间,熬夜也是常事。
她听到张钦的声音,忙起身开门,请了张钦进屋说:“来了这许多日子,却什么也没帮上大人,实在惭愧。若再不勤奋些,更是不知如何自处了。”
因为人生地不熟,对当地情况不了解,上任这些日子以来,沈令月并未提过什么策略意见,事做得多,话说得少,议事时也少出声。
张钦自然是理解的,笑着道:“姑娘对当地情况还不了解,不必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说完这话,他正好看到了书案上堆叠放着的文书。
他随手拿起两本翻了下,看向沈令月说:“这是以前的文书?”
沈令月没想过有意表现自己,也不打算遮掩隐藏什么。
见张钦问起,也就直说了道:“这些日子,我也了解了不少当地的政务和军务。在这些繁杂的事务中,我发现匪患是一直没得到解决的重大问题。想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所以便找来了这些。”
张钦笑了笑,“姑娘有心了。”
因为不久前刚镇压过,最近这些土匪相对来说比较安分,没闹出什么进村抢掠的大事。
既开了这个话头,沈令月也就继续往下说了,“不瞒大人说,我此趟过来,就是抱着立功的念头来的。若能帮大人解决了当地的匪患,那便是大功一件了。对于当地深受其害的百姓来说,也是天大的好事。”
张钦闻言没忍住笑出来。
他这笑里的意思也很明显——姑娘还是年轻。
这造福百姓扬美名的大好事,这做成便是大功大绩的事,难道没有别人想做成吗?
沈令月看明白也仍是问:“大人为何发笑?”
张钦看着沈令月反问:“姑娘可是有什么制胜之法?”
沈令月摇头道:“暂时未有。”
她对情况还没完全掌握了解,自然也还没有应对的法子。
张钦继续往下说道:“说起这匪患,已经困扰此地十数年之久了,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你看了这些往年的文书,应该也知道,要彻底剿灭这些土匪,难度非常大。它就像一个人身上的顽疾,只能缓解,无法根除,隔一段时间便要复发。”
这是当地匪患的现状,沈令月也无话可驳。
为了百姓能有安稳的生活,当地官员在剿匪一事上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但一直都是治标不治本,没办法。
沈令月也不是真的神人,虽有一腔热血,但并不敢拍着胸脯跟张钦说自己必能解决,她对自己确实也没有这样足的信心。
看她不说话了,张钦笑着又道:“太晚了,早些回去歇着吧。姑娘若想出了什么好的剿匪之法,便与我说。便是不能根除,也不能让他们太猖狂。”
沈令月也没什么再要说的,点头应:“好,大人您也早些回去歇息。”
与此同时在心里想——做人确实不能太好高骛远,不管做什么,都得脚踏实地地去做。
第205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说完话,张钦先回自己的官邸去了。
沈令月也没再熬着,收拾了书案,灭了灯苗,回去梳洗休息。
喜儿和寿儿等沈令月回来都等困了。
打瞌睡的时候听到开门声,忙又打起精神,过来给她舀水递巾子,伺候她梳洗。
沈令月洗牙洗脸的时候,喜儿又去倒热水兑洗脚的水。
她一边兑热水一边说:“姑娘自打来了以后,日日这么熬着,身子怎么受得了?”
沈令月洗着脸道:“现在还年轻,尚且熬得住。跟你们说过了,你们困了就睡自己的,不必非等我回来。我又不是没手没脚,洗漱还要你们伺候。”
寿儿接着道:“皇上让咱们跟姑娘来,就是来伺候姑娘的,要是这点事也做不好,回去可怎么向皇上交代?咱们也没别的事,统共也就这点要紧事做,难道还要躲懒,让姑娘在任上累了一天,回来连洗脸洗脚的水也没有?”
累极的时候,回来确实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倒头睡觉。
沈令月没再说别的,肯定了喜儿和寿儿对她的心意,两边都高兴。
梳洗罢了,喜儿和寿儿去睡了,沈令月也到床上躺下。
屋里有喜儿和寿儿打理,被子是香香软软的,被窝还提前放好了汤婆子,睡进去舒服得不行,少不得在心里赞一句——有人伺候确实好啊。
睡得舒服睡眠也就好。
沈令月精力足,一觉醒来满身能量。
她与喜儿寿儿一起吃罢早饭,又去任上。
过往关于匪患的文书案卷,她全部都看过了,今日又用闲余时间把这些文书案卷整个梳理一遍,对照地图做标记,把重点内容概括地写下来。
大概情况便是,早些年的时候,祸乱当地的土匪和山贼散而乱,团伙多,互相之间有争斗,为了争夺粮食财物或者地盘,亦有为了报仇的,时常会发生火拼。
到了近些年,这些土匪全都团结了起来,融成了两个主要匪帮。
两个匪帮各有自己的地盘,一个常出没在容县和祝县附近的三盘山一代,一个常出没于眉州的眉山一带。山寨和匪帮之间互通消息,不再是互争互抢的敌对关系。
为了解决当地匪患,两省多次联合围剿。
武力镇压和招抚的法子都使过,但都只能起一时之效,无法彻底铲除。
用了一天的闲余时间对以往的剿匪做了总结,接下来,沈令月又重新翻看兵书兵法,以及细看自己能找到的、前人所总结下来的剿匪经验等资料史料。
因为兴趣所在,再加上之前参加武举,那些知名的兵书兵法其实早都被沈令月翻烂了。只不过之前是为了考试,现在是为了实际去用,着重点又不一样。
***
冬日。
发着暖光的日头瞧着也是冷的。
慎思堂内,暖炉烧得旺,比外头暖和不少。
张钦身前放着薰笼。
他正伸着手在薰笼上取暖。
他府上的三个幕僚坐在下首的椅子上,等着开始议事。
瞧着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们开了口对彼此说起话来道:
“怎么还不来,议个事还要人三请三邀的?”
“正是,叫东翁等她,她也真是敢摆这样的谱。”
“要我说,也不必非等她来,她来了这么些时日,你们可曾听她说过什么话,提出过什么建议和策略?哪回不是坐在这发呆?来也是凑数。”
张钦低眉烤着手没说话。
几人越发议论起沈令月来:
“她这一个女武状元,考得热闹,举国上下尽知,我原还想着,不知是个什么样了不得的人物,这么些日子瞧下来,呵……”
“你们说话客气,我可不客气,我瞧她就是个草包,兴许有些舞刀弄枪的本事,但正经入了官场,根本派不上用场。她来此地,八成就是来混资历的。每天不烦神,连嘴都不用动一下,东翁的政绩,只要报上去,都有她一份。”
……
他们正说得情绪高昂时,忽听到门上传来一声清嗓子的声音。
停了话转头去看,只见是他们议论的人——沈令月进来了。
这议事原是张钦临时召集的,小吏去叫沈令月的时候,她正好出恭去了,所以才耽搁了这么一会。
过来到外头,正好就听到了这些话。
让张钦等她,确实非常不妥。
所以她进屋后,直走到张钦面前,行礼致歉道:“让大人久等了,原是碰巧了不在屋中,还请大人恕罪。”
这点事算个什么罪?
张钦没什么情绪,只叫沈令月:“无碍,坐吧。”
沈令月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来,瞥了那三个幕僚一眼。
三个幕僚此时正襟危坐,面色都十分严肃,好像刚才在背后嚼舌说闲话的,不是他们一样。
这是议正事的场合,沈令月自然不能与他们分辩,所以只瞥了一眼。
瞥完收回目光,张钦也就说起了今天要议的正事来。
张钦道:“眼见着就快要到年关了,诸位都知,这年关难过,军饷要发,盗匪要防,年赏要给……在这特殊的时期,军心、民心、官心,全都不能乱,所以今日找诸位过来,就是议一议这过年关的事。”
总督府结构相对比较简单,核心人员就是总督和他的幕僚。
每每有事,总督便找来幕僚相商,制定对策。
怎么过年关,虽是要紧大事,但也都有旧例可循。
三位幕僚手里打着算盘,依着往年旧例,结合当前当地的情况,与张钦一起,把所有事情都细细捋了一遍,并给出相对的处理对策。
因为钱粮有限,地盘又大,所以事情议起来都不简单。
军饷怎么发,盗匪具体怎么防,年赏又怎么给,都不是简单的事。
也因为事情多又杂,议起来费时,又有争论,所以议到天黑方才有成果。
当然只靠这半日的口舌,这么多事也不能直接就定下,还需要再细细斟酌敲定。
张钦瞧着外头天色已黑尽,结束了议事道:“好,今日要议的已经议得差不多了,诸位辛苦了,都回去早些休息吧。”
三位幕僚得言,行礼也便去了。
沈令月原还想着和张钦聊一聊剿匪的事,但看他眼下要操心的事实在多,议了这半天的事也实在累,所以也便不准备说了。
但张钦却没让她走,在她准备行礼走人的时候留了她一下。
邀沈令月再度坐下来,张钦坐在灯下,与沈令月说:“今日他们说的那些话,姑娘不要往心里去,他们并不了解姑娘。”
沈令月笑一下道:“大人放心,我没那么小心眼。他们那么说,也有他们的道理,确实我到这里以后,什么忙都没帮上,什么主意都没给过。不瞒大人说,我对处理钱粮军饷这些事情,确实不大擅长,挺惭愧的。”
张钦笑道:“谁能事事都擅长,总有个学习的过程,你还年轻。钱粮军饷之事你不擅长,那防匪安民之事,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沈令月坦诚道:“大人,这防匪安民之法,各位先生说的也都很全面了,我没有要补充的。”
张钦点头,瞧着没什么再想说的了。
而他这么一说,沈令月原不想说的话,这会又想说了。
于是她稍微犹豫一下,看着张钦开了口道:“大人,可否能跟您聊聊剿匪的事?”
若能有效地剿,又何至于这么辛苦地防?
张钦自然是愿意聊这个的,点头道:“你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沈令月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琢磨这个事,看来看去想来想去,当地匪患无法根除,其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咱们对那些土匪不够了解。只有知根知底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不然,便是有再多的剿匪之法,也都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之前集结兵力剿匪,基本都是在土匪下山常出没的地方。
打击镇压一番,土匪跑回山里休养生息一番,又重新出来作乱。
张钦又岂不知这样的情况。
他看着沈令月点头:“你说的没有错。”
沈令月接着道:“若我们能弄清楚这些土匪在山中的寨子分布,弄清楚他们老巢的具体情况,以此来制定相应的策略,不就能把他们一锅端了?”
张钦听得笑出来,“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啊。”
想嘛谁都能想得到,做嘛目前没人做得到。
山里的地形非常复杂,容易迷路,只有常年生活在其中的土匪才能进出自如,对寻常人而言,连进山出山都是难事,更别提弄清楚山上的情况了。
山上又有猛兽和土匪,贸然上山,只能是去送命。
张钦说罢这个,继续道:“之前剿匪之时,也有抓活的回来,可他们有家眷老小在山上,又是硬气的,从他们嘴里,也是审不出半点有用的东西来。”
沈令月把所有能看的文书卷宗都看了,知道这些情况。
所以她没再绕弯子,直接跟张钦说:“大人,让我去。”
张钦没太明白这话,只问:“让你去做什么?”
沈令月道:“让我去上山,让我混到他们当中去,待我摸清了他们所有的情况,必能抄了他们的老巢,将他们一举歼灭。”
她要去当细作?
张钦想都没想否了道:“不行!”
沈令月:“怎么不行?”
张钦道:“你以为那些土匪是吃素的?这法子,你以为以前没有使过?且不说山里和外面联系不到,信息根本递不下来,就说之前安排上了山的人,全部都没有回来。你这还是个姑娘家,一旦上了山,就是羊入虎口!”
沈令月是想好了的,“大人,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啊!”
张钦冷着脸斩钉截铁:“你不必再说,这事我绝不答应!”
沈令月尝试说服他:“正因为我是姑娘家,不是像别人那样去入伙投靠的,所以他们根本不会想到我能去当细作,这样成功的可能性才更大。而且我有不同于常人的记忆力,只要是我走过的地方,我看过的地形,我都能记下来。”
张钦忽站起身道:“月姑娘,你是来我总督府当幕僚的,不是来冲前线的,但凡你在我这出了事,我如何向上面交代?我知道你想立功,想拿着军功回到京城去,你只管放心,我会找机会,让你杀上几个土匪,到时军功自然就有了。”
沈令月听了这话不悦。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带了些情绪道:“张大人,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么?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靠弄虚作假挣功名的人么?”
张钦被她问得噎了声,一时没说出话来。
沈令月也没再说别的,直接抬手抱拳:“告辞!”
第206章 出大事了
沈令月离开慎思堂,回去正收拾桌案的时候,喜儿挎着食篮来了。
她没让喜儿把食篮放下,只道:“今晚回院里去吃。”
喜儿闻言有些意外:“今晚不熬了?”
自打上任以来,沈令月日日都忙得忘乎所以,喜儿和寿儿见她常常不准时回院里,就把饭给她送到前头来吃。
沈令月收拾好了书案,笑道:“不熬了,今晚休息休息。”
那真是太好了。
喜儿这便挎着食篮,和沈令月一起回去了院里头。
回院进屋,脱了身上厚重的斗篷外衣。
沈令月和喜儿寿儿三人洗了手,围炉坐下,一起吃晚饭。
看沈令月今日回来吃晚饭,寿儿自然扯闲话好奇问:“姑娘是忙完这阵了?接下来是不是都没那么忙了。”
沈令月回她话道:“倒也不是,只是今日没那个劲了。”
喜儿和寿儿不解,齐声问:“为何?”
沈令月笑着糊弄了句:“日日都忙,忙累了。”
细跟她们说,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她们要是知道她的想法,肯定比张钦反对得更激烈,保不齐要拉着她劝上一整晚。
喜儿和寿儿听她这么说,也就轻松应了句:“那今晚就早些睡下。”
沈令月今晚也就什么都没干。
吃完晚饭梳洗一番,便躺床上休息去了。
然躺在松软暖和的被窝里,那脑子里想的,还是剿匪的事。
这事在她脑子里盘旋了这么多日子,早已经扎下根了,她日日了解日日琢磨,只想把这个问题彻底解决掉。
若不彻底解决,这事得一直横在她心里,让她感觉不痛快。
当然想归想,这事她不能跳过张钦私自做主,贸然行事。
于是她又想,还是得找机会,让张钦答应她才是。
***
年关在即,要处理的事情多,议事的次数也就多。
慎思堂里,又响了半日的算盘声、交谈声、争执声、咳嗽声……
议事结束,三位幕僚先走,张钦又留了沈令月一下。
为着昨日说过的话,张钦这会又跟沈令月解释说:“姑娘,我断没有在心里那样想你,只是想着,姑娘想立功,这立功的机会有的是,不必冒那样的风险。”
沈令月也没太为这事影响心情。
她稍沉默一会,认真道:“张大人,我来到这里,确实是奔着找机会立功来的,但是我想彻底铲除这里的匪患,并不只是为了立功。就像您说的,我若仅仅只是想立功,大可以找其他的,没什么风险的机会,何必去冒这个险?我没亲眼看到那些土匪是怎么祸害百姓的,只看那些来往的文书和案卷,就已经气得胸口发闷,恨不得把他们大卸八块了,您难道不想么?这事不彻底解决,您心里舒服么,放得下么?它就像一个人身上的脓疮,不把它连根挤了,我这心里不舒服。”
张钦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
说话不紧不慢又道:“我知道姑娘的心情,也明白姑娘说的话,只是这世上的许多事,往往都是事与愿违,不是想就能做到的。”
沈令月低眉,声音也低了些,“您还是不认可我的能力。”
张钦没再继续往下说这个,放松了语气又道:“早些回去休息吧,眼下,平安过年是头等要务,其他的,等过完年再说吧。”
他既这么说,沈令月也只好就客气几句起身辞过了。
回去吃了饭梳洗罢,又躺在床上想——罢了,那就等过完年再说吧。
***
不谈剿匪这事,沈令月也还是不得闲的。
而这忙的具体形式,就是议事。
因而接下来的大多时间,沈令月不是在陪着张钦和他的其他幕僚议事,就是在去和他们议事的路上。
用现代的话说,就是每天都有开不完的会。
事情有条不紊地议,有了结果,制定好了方略,再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
在这样的忙碌中,这周围能感受到的年味,也一点点重了起来。
年关越近,衙门里越忙。
沈令月要忙衙门中的事情,自然没有时间管自己过年的事。
好在院里有喜儿和寿儿,她们一心只管这些事,一点儿也没有马虎。
比起沈令月每天忙得昏昏沉沉,喜儿和寿儿就轻松多了。
她们每天欢欢喜喜的,带着二黄揣着银子,按着风俗置办年货,买了许多好吃的好喝的,又拿着自己和沈令月的身量尺寸,出去裁布做过年穿的新衣裳。
不去集市置办年货的时候,她们就在院子里洒扫房舍。
屋里每个细小角落都擦拭得干干净净,被子褥子全都拆了洗了换上新的,熏得香香软软的,茶具杯具碗筷亦全都拿出来洗得纤尘不染。
这些事情忙得差不多了,也就快要到除夕了。
今日是二十七,新衣裳做好的日子。
喜儿和寿儿去布坊拿了新做好的衣裳回来,对着镜子试穿了,更是欢喜又满意。
傍晚时分两人做好了吃的,不见沈令月回来,寿儿往前头去了两趟。
第二趟去时夜色已是很深了,回来后却仍是摇头,与喜儿说:“慎思堂里点着好些烛火,还在议事呢,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喜儿听了道:“再过两天都过年了,竟还是这样忙。”
寿儿在薰笼边坐下来,“谁说不是呢。”
人不回来,她们也就这么等着了。
等到夜深打起瞌睡,忽听得外头响起敲门声,惊得一激灵起来,喜儿忙打了门帘出去,去到院门上给沈令月开门。
沈令月进了屋,寿儿把准备好的手炉送到她手里,伸手给她脱了斗篷外衣。
喜儿跟在后头呵手说:“眼见着都过年了,这衙门里怎么还这样忙呢?”
沈令月接了手炉暖手,坐下来说:“就是要过年了,为了让所有人都能过个平安喜庆热闹的年,所以衙门里才忙呢。”
喜儿和寿儿把温着的饭菜端上小几。
因为等得久,她们两人已经先吃过了,这会便看着沈令月吃。
摆好了饭菜,两人在旁边坐下来。
喜儿看着沈令月又说:“真是辛苦姑娘了。”
沈令月先喝了口热汤暖胃。
喝罢拿起筷子,笑着道:“也还好了,忙是忙了点,但好在一切都顺利,没遇上什么大问题大麻烦,只要能让大家都过个好年,再忙点也是值得的。”
寿儿又笑着道:“姑娘真是舍己为人。”
沈令月闻言看向寿儿,“诶?可别捧我,我可没你们说的这么高尚,只是拿了朝廷的俸禄,靠百姓们的交的赋税养着,岂有不心甘情愿为朝廷和百姓做事的?”
喜儿和寿儿没想过这么多的事。
喜儿又接话道:“别的我们不知道,反正我们只知道,姑娘是好人。”
沈令月与她们闲扯着吃饭。
因为太晚,吃罢也就立马梳洗睡下了。
忙得累,躺下碰到枕头,没几分钟就睡着了。
然后不知睡了多久,睡得正是沉时,睡梦中隐隐听得重而急的砸门声。
喜儿和寿儿没沈令月这么累,也没沈令月睡得这么沉。
院门被砸了几下后,她们便醒过来了,皱着眉嘀咕着穿好了衣裳去院门上。
沈令月挣脱睡意从床上坐起来时,喜儿和寿儿已回来进了她的屋。
她俩这会脸色都不好看,没等沈令月出声问,直接便开了口说:“姑娘你醒了,前头来人说,出大事了。”
“出了什么大事?”
沈令月闻言瞬时没了困意,忙拿衣裳往身上穿。
喜儿和寿儿过去帮着她穿衣裳,嘴上说话比平时急,“没有说得太明白,只说让姑娘赶紧往前头去。”
既如此,沈令月也没就再多问。
她赶紧穿戴好,梳好头发披上斗篷,往前头去了。
她急着往前头赶,正好碰上同样从官邸中急急赶来的张钦。
碰上面,张钦一步也未慢,沈令月没时间与他行礼,便直接跟上了问:“张大人,突然发生什么事情了?”
张钦步子迈得大而快,“到前头再说。”
沈令月闭了嘴,跟着他快步去到慎思堂。
这会儿夜色仍深,慎思堂里点上了明亮的烛火。
进了门,只见里头已站了两个人。
这两人沈令月之前也是见过且认识的,一个是马巡抚,一个是郑总兵。
两个省级大官,这时候跑到总督府衙门来,必然是发生天大的事了。
平日里有事,那都是先递文书的。
张钦进门见了两人便问:“发生什么事了?”
马巡抚和郑总兵面色严峻,与张钦简单行了礼。
行完礼不等坐下,马巡抚立马便回:“那些土匪结伙下山,劫了村了!”
对于这事,两省一直都在做防备。
老百姓要过年,土匪也要过年,年前少不得会有行动。
张钦听了话没有太显意外,只看着马巡抚问:“劫了哪个村?”
马巡抚皱着张脸,一副话在嘴边却吐不出的样子,最后低头重重叹了口气。
见马巡抚不语,郑总兵开口说了道:“千秀村、玉沙村,还有青石村。”
听得这话,张钦脸上再不见沉稳。
他眉头倏地簇起,看着马巡抚和郑总兵二人惊声问了句:“什么?!”
这几个村子,可不在那些土匪的地盘上。
不止不在那些土匪的地盘上,还是离他们现在所在的锦城最近的几个村子。
马巡抚愁云满面愤怒道:“大人没有听错,正是这几个村子。这些土匪,简直……简直是胆大包天!太猖狂了!!”
张钦看着马巡抚和郑总兵,瞪直了眼愣了好一会。
这何止是猖狂!
总督、巡抚这些高官的衙门都在锦城。
他们直接结伙抢到了锦城附近,这是完全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这不仅仅是劫财劫物,这还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在他们头上拉屎啊!
为了让百姓能过好这个年,防匪这事早就在做了。
但地方上兵力有限,不可能两省地界上处处都有布控,只能在土匪经常出没的地方进行布兵防控。
除此以外,他们还把深受土匪祸害的地区百姓的钱粮财物,都做了迁移管理,做了双重保障。
可谁也没想到,那些土匪如此胆大包天,竟然结伙直接到锦城附近抢掠。
这次是踩到脸上抢掠附近村庄。
下次呢?
下次是不是就要攻城了?
张钦双腿一软,险些没站稳。
沈令月眼疾手快,忙伸手扶了他一把,扶他坐下。
当然张钦不是什么没经过事的人。
能坐到他这个位置,那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
面对这一次突然而来的大风浪,他也很快就稳住了,忙起了身往外走,叫衙门中的仆役道:“备车!”
张钦备车是要去被抢掠的村里看情况。
沈令月和马巡抚郑总兵随同前往。
到了村里,天色已经大亮。
沈令月下了车,跟随张钦等人一同去往村中。
而不过刚一进村,就听到了嚎啕之声。
再往里去,那满眼看到的,都是被土匪祸害□□过的场景。
门板倒在地上,屋里屋外全是被翻砸过的痕迹,整个村子被洗劫一空。
老者抱着黄髫小儿坐在地上,无力地哭这突如其来的人祸。
老者和小儿面前躺着的,是身上血迹已干,已没了呼吸的人。
墙角各处歪着一个又一个的人,都像被夺了灵魂的木偶一般。
只见到官来了,又爬起来跪伏着磕头,求青天大老爷为他们做主。
哀鸿遍野。
民不聊生。
沈令月看着这一幕幕,心里有如刀在割一般,眼眶不自觉便湿了。
等她自己意识到的时候,那眼泪已经从眼角流下来了。
***
因为事态严重,所有官员都不敢有一丝的懈怠。
他们仅用一天的时间就把具体情况递了上来——此次土匪进村,有多少户村民被抢,伤亡有多少人,被抢掠的钱粮财物又有多少。
为了不让事态继续恶化,所有官员几乎是不眠不休,按照统计来的具体情况,发药发粮,对所有被祸害的村民进行救济。
不管怎样,得先让他们把这个年给囫囵过去。
如此,张钦等人过的也是个囫囵年。
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们哪还有心情去过什么年。
便是除夕夜,也不过就回去吃了几口热乎饭,又回到了任上。
脚不沾地地忙了些日子,煎熬了些日子,总算是把影响给控制住了,没再发生其他不可收拾的事情。
慎思堂。
已是半头白发的张钦坐在椅子上。
不过合了下眼睛,便歪头睡着了过去。
香炉里飘着袅袅青烟。
这些日子,这屋内鲜少有如此安静的时刻。
沈令月过来找他,见他难得合眼,便没有打扰他。
她回去自己的屋里,也合眼眯了一会,在有人来告诉她张钦醒了以后,她又打起精神,去找了张钦。
见面行礼。
沈令月与张钦说:“大人这些日子辛苦了。”
这些日子确实很辛苦。
这辛苦不止是身体上的,还有精神上的。
发生了这种事,地方上的御史必是要参上去的,这已经是属于重大失职了。
在他之前,当地土匪可没有在过年的档口抢到锦城附近。
张钦脸上疲态很重,出声道:“你也辛苦了,坐吧。”
沈令月坐下来,没与张钦绕弯子。
她直接看着张钦说:“这些土匪实在是太猖狂了!再不想办法彻底清剿了他们,他们怕是快要称侯称王造反了!”
从沈令月进屋,张钦就猜到了她来的目的。
他默声一会道:“肯定是要剿的。”
沈令月看着他又问:“大人可有什么好办法?”
能有什么好办法。
张钦没有回答。
沈令月接着又道:“大人当真不考虑用我的策略么?”
张钦默声一会。
然后抬眉看向沈令月,松了口气道:“你具体说说你的计划。”
沈令月得言,忙从袖子里掏出一折子。
这折子上写满了她的计划,她把折子递给张钦,嘴上又详述一番。
详述完又道:“我知道大人最担心的,是我出了事,你没法和皇上交代。大人只管放心,你若让我去做,我必会留下一封书信。倘或我真无能,折在了这件事上,我会让喜儿和寿儿把书信带回京给皇上,绝不牵累大人。”
张钦合起手里的折子,看向沈令月,“我也是不愿让你去冒这个险。”
沈令月看着他认真道:“大人若没有更好的法子,找不出更好的人选,何不依了我?我不能跟大人保证这事必成,但我敢跟大人保证,我会确保自己的安全。我好歹也是当朝的武状元,您就这么信不过我么?”
那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土匪窝。
他如何能敢放心?
见张钦不说话。
沈令月又道:“大人,您就让我试试吧。不然,我这一辈子也放不下这件事,现在我只要想起那日在村里看到的景象,我就无法安眠。”
张钦又默了一会。
片刻开口道:“你让我考虑考虑。”
***
张钦考虑了小半日。
晚上,他在签押房点上了烛火。
坐不多时,他幕僚中的陈先生进了屋。
这陈先生,是张钦的心腹。
待他坐下后,张钦把沈令月写的折子递到他手中,与他说:“这是沈赞画写的剿匪之计,你看一看。”
沈赞画写的?
她能有什么好的计谋?
还需要在这签押房秘密地说?
这陈先生心里虽这么想,还是打开看了。
他借着烛火的光亮看完折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合起折子,他看向张钦道:“没想到,她对剿匪研究得这么透彻。”
张钦道:“到底是考上武状元的,怎会是你们口中说的草包?”
陈先生放下折子,“她这计策不新鲜,但实施起来难度极大,稍有不慎,便会丢了性命。我也是没想到,她竟会愿意亲自去冒这样的险。”
张钦:“她是个性情中人。”
陈先生看着张钦,“照这么看,我们确实是低看她了。她能有这样的性情和胆识,愿意且敢冒这样的险,我是佩服的。但是,这计以前不是没使过,从来没有成功过。她便是成功上了山,且能做到全身而退,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摸清山上的一切。”
张钦:“我也这么说,但是她说她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只要是走过的路,看过的地形,她都能完完整整还原出来。”
陈先生神情讶异,“她竟有此等本事?”
张钦点头,“我试了她一下,背书和背图都极快。”
陈先生嘶口气,“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说罢换了语气又道:“她要是真有如此神技,那我觉得……倒是可以一试。”
张钦叹口气,“于她而言还是太危险了,我无法下决断。”
陈先生想了想,“东翁惜才,更怕她有去无回出了事,无法向上头交代?”
张钦点头。
陈先生又想了想道:“东翁有没有想过,那些土匪已经无视您的权威,直接抢杀到了锦城附近,若是还不能将他们铲除,他们以后做出更过分的事来,您又如何向上头交代?横竖都是无法交代,沈赞画既有信心,何不让她一试?”
张钦没说话。
陈先生稍压了声音,继续说:“东翁且再听我说,如若她成了,这对于东翁您来说,就是造福千秋万代的大功。如若她没成,但保了自己的安全,您也不损失什么。最坏的结果,她有去无回。可她也说了,她会给皇上留封书信,绝不牵累于您。您也大可不必过于担心这事会多影响您的仕途,朝中各项事务,到底都是诸位阁老把持的,皇上根本不管。她在各位阁老那里,那就是眼中钉肉中刺,死了,正如了阁老们的愿,他们必在心里记您一功。”
张钦听完话看向陈先生。
陈先生毫不回避地看着张钦的眼睛,等他消化片刻,又小声说:“东翁,是她自己非要立这个功,你何必要做这个绊脚石?她既如此积极主动要去冒这个险,便是没有十分的把握,也该有个五分,这很可能是您唯一一次清剿那些土匪的机会,不管成功的可能有多大,都万不可错过呀。”
第207章 难得一见的美人
院门从院里打开。
头戴幅巾身背药箱的大夫跨过门槛出来。
其后跟了个穿青色袄裙的小丫头。
小丫头客气地说了送行的话,又转身回了院里。
穿青色袄裙的小丫头是喜儿。
她关上院门回到屋里,去炉边驱走身上的冷气,嘴上问沈令月:“姑娘,大夫怎么说,现在身上好些了没有?”
沈令月是十来天前突然说身子不舒服,开始看大夫吃药的。
她在里屋回喜儿的话:“差不多已经好了。”
寿儿又接话:“便是好了,也别急着回任上,再多休息几日才好。”
她们当奴才的,管不了别的那么多事,也管不了别的那么多人,她们的心思和注意力都在自己主子身上,只盼着自己主子方方面面都能好。
她们也只知道,自打她们来到此处,沈令月就没得过一天闲,也就近来生病,才得以留在院中休息了这些日子。
让她们说,什么人能扛住那样的忙法,身子就是这么忙坏的,早该休息了。
沈令月从里屋出来了道:“也就张大人体恤下属,我才能休息这么长时间。休息的时间已经够久了,也是时候该回到任上去,帮大人分忧解难了。”
喜儿和寿儿私心里当然希望她休息的时间越长越好。
但她身上担着赞画的职责,又有顶头上司管着,哪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喜儿和寿儿又伺候着沈令月休息了小半日。
次日晨起,沈令月便打起精神,又如之前一样往前头点卯去了。
点了卯,她只在自己屋中待了一会,便去找了张钦。
待沈令月进慎思堂行了礼,张钦让伺候在旁的仆役出去,让沈令月坐下,直奔主题问道:“如何?”
沈令月直接掀起自己的袖子,向张钦展示了半截胳膊。
那原本雪白的半截胳膊上,现在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疙瘩,看得人心里很是膈应。
张钦看罢,少不得关心一句:“姑娘受苦了。”
沈令月放下袖子,“除了有些痒,其他的还好,唬人应该没问题。”
她这些日子看大夫,并不是为了看病医身子,就是为了这身上的红疙瘩。
张钦没再说别的,继续正题道:“既然姑娘已经准备好了,那咱们就开始下一步行动吧。正好最近这几日,有小股土匪在眉山那一带出没。”
两省主要两个土匪帮派,一个常出没三盘山一带,一个常出没眉山一带。
论两个匪帮的势力大小,眉山的土匪势力更大,根基更深。
沈令月的计划是,直接先剿眉山这一派。
剿了眉山这个势力大的,三盘山的土匪必然陷入慌乱。
只要人心散了,他们内部先乱起来,到时候有的是办法能清剿他们。
沈令月接张钦的话道:“那我回去准备准备,等会便出发吧。”
张钦没有立时就放沈令月走,又嘱咐她:“危急时刻,任务且放一边,一定要先确保自己的安全。任务可以完不成,但人,一定要安全回来。”
沈令月点头,“大人放心。”
如此说好,沈令月也就回了自己的幕僚院。
喜儿和寿儿看她走了一阵又回来,感到好奇,少不得关心她的身体。
沈令月与她们说:“身子没什么大碍,只是张大人突然给我派了个外地的差事,我得出趟门。对了,年前做的新衣裳呢,快拿出来,我正好穿了出去。”
喜儿和寿儿闻言一愣,“去外地?”
她这身子刚见好,能这么上路折腾么?
沈令月又道:“是呢,张大人说这事只有我能办。你们不必担心我的身体,只管照顾好二黄,在家好好等着我回来便是了。”
喜儿凑到沈令月跟前又问:“姑娘不带我们一起么?”
沈令月道:“实在是不方便带,这路上也折腾,你们便留在家里。”
都是定好的事,喜儿和寿儿再说什么也是无用的,自然也就不说了。
她们按照沈令月说的,拿了年前做好的新衣裳出来,帮着沈令月一件件穿上。
沈令月穿好新衣,坐到镜前坐下,又说:“喜儿,你来帮我梳头发,不必梳得太隆重,日常发髻即可,但要梳得漂亮些。寿儿,你给我收拾些贴身的衣物。”
两人一起应了声。
寿儿去找衣物,喜儿过来到沈令月身后站定,对着镜子问沈令月:“姑娘这是要打扮上?”
平日里为了方便行走办事,沈令月穿戴都简便。
现在她确实要打扮起来,穿戴不用夸张,但必须要突出柔弱与美貌。
所以她说:“正是,要漂亮,要弱柳扶风,要一看就是个娇滴滴的大美人。”
喜儿拿起梳子,忍不住笑起来,“姑娘不打扮也是个美人,只缺了娇滴滴。”
她平日里混在男人中,干什么都雷厉风行的,很多时候会让人忽视她的美貌。
喜儿按着沈令月的要求,给她打扮起来。
脸上的妆化的素净,发髻梳得也不太复杂,头上发饰戴的也不算多,但眉眼稍稍往下一垂,便是一个柔弱的美娇娘了。
喜儿给沈令月打扮好了,寿儿那边的行李也早收拾好了。
沈令月对自己这身打扮很是满意,拿上寿儿给她准备好的行李,嘱咐她们在家安心等她,又摸了摸二黄,便戴上帷帽拿上包裹走了。
喜儿和寿儿不知她到底要去做什么,只能送到门上,嘱咐她在外小心。
沈令月戴着帷帽拿着包裹,从后头的角门悄悄离开总督衙门,然后悄悄去到张钦与她说好的地点,上了一辆马车。
上了马车坐下,在马车走起来时,她的心跳不自觉快起来。
虽然她是抱着完成任务的决心出来的,但她到底没有十足的把握,心里又知道土匪窝是个充满危险的地方,所以忍不住紧张。
***
太阳垂西,山林中洒下缕缕光线。
密林之中的道路两旁,隐着十几个人成伙的土匪。
土匪中有两个领头的,是匪帮里的老五和老七。
老七头戴毡帽,双手插在袖子里,这会脸上显得没什么耐心,开口跟旁边的老五说:“五哥,今天不行啊,一天下来也没过几个人。”
劫不到东西,这一天等于白干,很难有什么好心情。
老五接话道:“总有运气不好的时候,再等等。”
老七听老五的,没再说什么。
这么又等了一阵,正觉实在要等不住的时候,忽听见不远处传来车夫驾马声,还有那车马行进的声音。
循着声音看过去,果见有马车沿路而来。
老七这会来了精神,高兴道:“来人了来人了。”
其他人也都来了精神,待马车走到近前时,一伙人听老五和老七号令,果断从林中杀出,个个手持大刀,把马车给团团围住了。
马车上的车夫原本还在专心赶路,突然被断了去路,还被这么多手拿大刀的男人给围住了,顿时便被吓得慌了神。
老五和老千不紧不慢的,走到车夫面前。
不等车夫有反应,老七忽而扬起手里的刀,猛一下砍在了车架上。
咚的一声,“劫道!”
车夫又被吓了猛一大跳,整个人都抖了一下,瞧着全身都被吓软了。
他浑身打着哆嗦,一副被吓得话也说不出来了的样子。
老五看着他又恶声道:“把身上的钱都掏出来!”
车夫哆嗦着,把身上揣着的铜板和碎银子都掏出来,双手捧着递过来,嘴上打着磕绊说:“各位爷……我只是个赶车的……身上只有这么多……”
老五让老七接下钱袋子,自己上手在车夫身上摸了一番。
没再摸到钱,他一把抓了车夫的衣襟,把他扯下马车扔到了一边去。
车夫被扔走了,老五抬脚上马车。
他大跨步踩上马车,直接便伸手去打开了马车门帘。
他原要看看马车上有什么值钱的好东西,结果门帘刚一打起来,他猛地愣住了。
这猛然的愣住不因别的,只因在他抬手打起马车门帘的一瞬,打眼便看到了一个缩在车厢角落里的年轻姑娘。
这姑娘桃腮杏脸、月眉星眼,仿若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一般。
她受了惊,此时正紧紧缩在车厢的拐角里,漂亮清澈的眼睛是满是惊恐害怕,看起来像极了一只受到惊吓的小鹿。
这小鹿不仅一下子撞进了老五的眼睛里,也猛一下撞进了他的心里。
老五愣了神,也定了动作。
正失神间,忽听得身边传来老七的声音:“愣着干嘛?”
老七抬脚上马车,挤到老五旁边,直接伸头往车厢里看进去。
看到缩在角落里的姑娘,他笑一下道:“哟,这车里坐的,竟是个美人。”
不过他更对能劫到多少钱财感兴趣,因说完直接继续往车厢里挤,坐下来拿了姑娘身边的包裹,打开来看。
看到包裹里没多少值钱的东西,他又有些失望道:“才这么点。”
外头被摔趴在地上的车夫还没吓破胆,这会又出声哀求:“各位爷,我们只是去走亲戚看病的,身上没什么贵重东西,原是走错了路,不知此处是各位爷的地盘,不小心打扰了,求各位爷放过我们吧!我给各位爷磕头了!”
说着便爬起来,转着圈给各个拿大刀的土匪磕头。
老五这会也回过神来了。
他没理这车夫,直接出声道:“马车和女人留下,让他滚!再废话就砍了他!”
说罢也上了马车,在马车上坐了下来。
听得这话,那车夫哪里还敢再出声,忙把嘴闭严实了。
头也是不敢抬的了,把身子伏在地上发抖,再也不敢动了。
马车外的土匪也没再理会他。
其中两个上去牵了缰绳,牵着马车往前走了。
马车上。
原本就被吓得缩在角落里的姑娘,这会瞧着更害怕了。
她似乎好容易鼓起了勇气,试图站起来,想要冲出马车去。
结果老七只稍稍一伸手,就把她推了回去,让她重重撞回了厢壁上。
老七把包裹扔在一边,看着这姑娘呵道:“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吗?既落到了我们手里,你还想跑?劝你识趣点,老老实实的,也少受些罪。”
姑娘被他这么一呵,又缩回了角落里去。
老七看着她,把她上上下下又仔细打量一番,说她:“这脸蛋长得,还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今儿这运气倒也不算太差。”
一车一马一美人,也算是赚了。
老五自上车后,那目光就没离开过这姑娘的脸。
他这会看着这姑娘,也开口说话问:“哪儿的人啊?”
姑娘不说话,只拼命往后缩着身子,试图和他们之间拉开最大的距离。
老七看她一会又说:“不会是个哑巴吧?”
到马车停下来,准备下车的时候,老七确定下来道:“就是个哑巴!”
不过也不影响什么,有这脸蛋和身段就够了,不用听她哭哭啼啼说话反是好事。
***
锦城总督府。
签押房。
身穿灰蓝布衣的男子站在总督张钦面前等着回话。
他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这会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下来。
张钦先问他:“如何?”
他稍调整一会呼吸,回话道:“以月姑娘的样貌,这事没什么难度,她已经被那些土匪掳走了。”
张钦又想松口气又不能真的松开。
他和陈先生会觉得沈令月的计划可以一试,除了沈令月身上的本事,还有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她有的女子身份和极佳的样貌。
她这样的被掳回匪窝,不管任谁看,都是羊入虎口,不会引起别的怀疑。
动用有些本事的男子上山。
上山可以走的途径,就是入伙投靠。
而想入匪帮投靠,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相反还很难。
那些土匪对于想上山投靠的人,都揣着极大的戒心。
想入伙,首先要递投名状,要先干杀人绑架的事,同时要面对各种盘问,要经受层层考验,想要完全取得他们的信任,非常难。
但凡中间出一点差错,人就没了。
张钦默了一会,又道:“也辛苦你了,这事事关重大,一定要严守秘密。”
男子应:“大人放心,小人明白。”
第208章 你他妈想害死我
马车车轮碾过的道路越来越崎岖颠簸。
摇晃越发剧烈的车厢里,犹如受惊小鹿般的沈令月缩在车厢一角,不管面前的两个土匪头子如何跟她说话,她都一声不吭。
她确实是在装哑巴,主要是不想应付这些土匪,更怕说多了话会露馅。
省了在言语上应付这两个土匪头子,于是便可以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别处。
马车的窗子上只挂着纱帘,沈令月暗用余光,时不时地瞥向窗外,试图通过看到的这一方景物,以及天生的方向辨别能力,记忆走过的路线。
马车摇晃着在山里越走越深。
走到一处山脚下,忽而停了下来。
坐在马车上的老七先起身,拿了沈令月的包裹下车。
老五用眼神示意沈令月,让她跟着下。
沈令月做戏做全套,自然是不肯下,只满脸害怕地往后缩,一个劲地摇头。
老五倒是没有对他动粗,且难得地有耐心。
他看着沈令月说:“要怪只能怪你命不好,走到了咱们的地盘上。既已经落到了我们的手里,劝你就不要再自讨苦吃了,配合点。”
沈令月眼眶已湿,瞧着马上就要掉下眼泪来。
她忽而起身,在狭窄的车厢里给老五跪下,眼神哀求。
老五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他还没再说话,马车的车帘忽被人从外头打了起来。
原是老七等不及了,打起车帘后伸头问道:“干嘛呢?”
看到沈令月跪在老五面前,他直接进马车,伸手一把扯住沈令月的衣襟,把她提起来就往外拽,嘴里说:“跟她废什么话,拎下来就是了。”
老五跟着下马车,“你手上轻点。”
老七把沈令月拎下马车,又扔到马背上趴着,跟着上马说:“五哥,你什么时候也会怜香惜玉了。你要是喜欢她,回去我向大哥求个恩,让大哥赏给你。”
老五上了另一匹马,说老七,“你少给我找事。”
他们但凡得了好东西,那最先就是要孝敬大当家的。
只有大当家的不要,才能轮到他们。
岂有从大当家手里要的?
两人说着话,骑马先行上山。
上山的路更难走,剩下的十来个兄弟,牵着马车随在后头。
这老七实在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骑马完全不顾及沈令月。
沈令月被他按着后背横趴在马背上,被硌着胸口硌着胃,颠得差点吐出来。
虽然难受,她也没有忘记此行的任务。
她趴在马背上,忍着身上的难受,认真记着马匹走过的路,碰到的岔口,以及沿途上土匪设的哨卡位置,大约几人在哨卡放哨等。
马蹄下尘土飞扬,不知跑了多久,沈令月转头,看到了蜿蜒如蚯蚓的山路尽头,四面环山的孤烽之上,矗立着用石头垒建的山寨。
老五和老七骑着马说话。
老七:“下一趟山真是不容易,要我说,咱们已经囤那么多粮草了,就是休息几个月也无妨,何必非得这么拼?”
老五:“囤的粮草是为了应对紧急情况的,不是为了养闲人的。”
老七:“我看你们都是多虑,就咱们这绝佳的位置,能有什么紧急情况?别说那些官府的人根本不敢领兵进山,便是叫他们找到了这里,他们也攻不进咱们的寨子里去。他们在山里与咱们消耗,能消耗得过咱们?要不了几日就得收兵回去了。”
……
沈令月看着那山上的寨子,听着老五和老七的对话。
正如这老七所说,这寨子的地理位置实在是太好了,建在一座孤峰之上,三面皆是垂直峭壁,只有一条小径可以上山。这样的地方,最是易守难攻的。
正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老五和老七骑马到了寨子大门前。
看门的认识他们,在他们还未到跟前的时候就已经打开了寨门。
两人骑马进寨子大门,走到第二道寨门外停下。
老七下马,随手把沈令月拎下来,扯着胳膊,和老五继续往寨子深处去。
又走过了三道寨门。
老五和老七说:“老七,你去拿些酒来。”
兄弟们都知道,他们大当家的,办事前都爱喝那么一口。
老七得言去了,老五扯着沈令月继续里走。
老五说话比老七温和多了。
他跟沈令月说:“已经上山了,凭你这样,寨子都出不去,下山更是这辈子都别想了。你把咱们大当家伺候好了,只要他高兴了,有的是好日子让你过。”
沈令月冲他摇头,目光祈求,都是白搭。
老五扯着她到了老大屋前,还没进门,先高着嗓子喊了句:“大哥!瞧我和老七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老大正在屋里擦他的刀。
待老五进了屋,他头也不抬问道:“什么好东西?”
老五道:“您抬起头看看。”
老大闻言抬起头,看到沈令月的一瞬,表情也愣了愣。
她这身打扮,加上悬泪欲泣的表情,本就瞧着柔弱,这会再被形容粗犷的老五衬托着,更显得袅袅娜娜。
老大停了擦刀的动作,起身把刀放到刀架上,过来走到沈令月面前细看。
这会已是傍晚时分,天色有些暗了,但仍能看得清东西。
老五看出来老大很是满意。
笑着卖好道:“大哥,怎么样?”
老大看一眼老五,“山下劫来的?”
老五点头,“什么都好,可惜不会说话,应该是个哑巴。不过也好,不闹腾。”
两人说着话,老七拿着一坛酒和酒碗来了。
他也笑着卖了几句好,放下酒和碗,又很有眼色地给老大点上灯,将屋里照得更亮一些,然后便和老五关门出去了。
出去后两人也未走远,在不远处守着。
老七笑着和老五说话:“你说她在床上会不会叫?”
老五没太多兴致玩笑的样子,回他一句:“我怎么知道?”
老七瞧他一会,又说:“你要是真喜欢她,等大哥腻了,你要来就是了。”
老五:“别胡说!”
屋里。
老大已经又坐回了桌边。
他盯着沈令月,叫她:“过来坐下。”
沈令月低头颔首,不敢不听,慢挪着步子到桌边坐下。
老大看着她又继续吩咐:“把酒给我斟上。”
沈令月伸手拿起酒坛,两只手一起在抖。
然后她就这么抖着斟酒,斟满一碗酒,泼出去半碗。
两只碗里都斟上了酒,沈令月放下酒坛。
老大看着她继续吩咐:“端起来。”
沈令月仍旧照做,端起离自己近的那碗酒。
因为手抖,那碗里的酒洒出来,沿着杯壁流到碗底,直往下滴。
老大盯着她:“喝!”
沈令月表情为难,眼神里又带着祈求。
老大却没有放过她,仍是盯着她:“赶紧喝。”
没办法,感觉不喝下一秒就要挨灌了,所以沈令月端着酒碗送到嘴边,看起来像是豁出去一碗,猛喝了一口。
然后她像是没喝过酒一般,被抢呛得连声咳嗽,眼泪都咳下来了。
老大看她如此,哈哈笑出声来,瞧着满意又高兴。
他伸手端起自己的酒碗,放到嘴里,豪迈地一饮而尽,嘭一声放到桌子上。
然后他不等沈令月再有反应,一把拉过她,直拉她往床上去了。
到了床边把她扔到床上,解开腰带,欺身便要上去。
沈令月被吓得缩到角落里躲避。
老大往她面前去,与她说:“你以后就是我的压寨夫人了,只要你听话,我的就是你的。”
沈令月看着他摇头。
老大自然不理会她的不愿意。
他逼到她面前,直接伸手要扯她衣襟。
沈令月被吓得胡乱挣扎推搡几下。
然后她趁机撸起两只袖子,把两条胳膊送到老大面前。
现在天还未黑,屋里又点了灯,光线足够亮。
老大打眼看到沈令月露出的两条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疙瘩,被吓得立马后退下了床,嘴里惊恐骂了一句:“操!”
骂完扯起嗓子就喊:“老五!老七!你们他妈是想害死我!”
老五老七在外头守着呢。
听着这一声,都有些讶异,忙过来推门进了屋。
快步进了屋。
老七先问:“大哥,怎么了?”
老大捡起自己的腰带往腰上系,“你们自己看!”
沈令月缩在床上,袖子还没有放下来。
老五和老七过去,看到她胳膊上的红疙瘩,也下意识抽了口气。
为了看得更仔细些,老七又去拿了灯在手里,送到沈令月近前。
在灯光下,那密密麻麻的红点越发显得瘆人。
老七再次被吓到,忙也往后退了几步。
然后他忍着恶心道:“好好的一个姑娘,怎么生了一身疮。”
老大被挑起来的兴致又被毁了,没好气道:“赶紧给我扔出去,叫人把我床上的褥子也全部换掉,快点快点!”
老五和老七不敢怠慢,忙让沈令月出去,又叫人换被褥。
他们这些做土匪的,虽都是糙人,住的这地方也不是十分干净,但也不能接受和生一身疮的人乱裹在一块。
也不知这是什么疮,染上了说不定要命呢!
老五和老七领了沈令月出去,都没敢再碰到她。
走到第二道寨门上,老七问老五:“怎么办?直接扔去山里喂狼?”
老五屏着气看沈令月一会。
沈令月听到老七的话后,也看向了老五,眼里满是可怜。
对视片刻,老五到底没忍下心。
他出声道:“交给我吧,你别管了。”
老七看出来他舍不得,于是又说:“她这身上也不知生的什么疮,看着怪吓人的,我提醒你自己注意点,别叫她染上了。”
老五道:“我知道,你放心吧。”
如此说罢,老七也就没再多管了,把沈令月的包裹给了老五。
老五接下包裹,深深吸口气,心里确实是舍不得,于是带着沈令月又往回走,与她说:“我先找地方给你凑合住一晚,明日送你去桃花寨将养。”
沈令月目露感激看着他,又伸手往山下指了指。
老五明白她的意思,看着她说:“下山你就别指望了,我辛辛苦苦把你掳上山,再把你送回去,我不成山上的笑话了?”
沈令月没再示意别的,跟着他往前走。
老五找了一处来往人少,专放杂物的房子。
他随便收拾出地方,掸了下灰尘,铺了稻草又抱来被褥。
放下被褥,他好像是怕沈令月不满意,还开口解释了一句:“这寨子里的屋子全都住满了,没法给你腾出一间来,你这身上又不干净……且凑合一晚吧。”
沈令月没有表现出不满意。
老五又说:“饿了吧,我去给你拿点吃的来。”
老五说罢又走了。
沈令月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长长呼口气。
她的心都狂跳半日了,现在可算是能安心一些了。
她低头撸起袖子来,自己又看了看那胳膊上的红疙瘩。
痒也不敢挠,怕挠得一身血,留下一身的疤来,因而只轻轻蹭一蹭。
蹭的时候少不得在心里感谢这些疙瘩。
虽然看着恶心可怖,但是却帮了她大忙了。
她弄出这一身的疙瘩,为的也就是这个。
别说在这医疗条件这么差的时代,就是在医疗条件已经很好的现代,大家看到别人有这一身的疙瘩,便是再漂亮再帅气,也都是避之不及的。
眼下这时代的医疗条件很差,很多病找不到病因,病死的人也多,所以对这些奇奇怪怪且有可能传染的病,更是有一种害怕的情绪。
好在这老五还不错,没有直接把她扔出去。
沈令月稍稍松口气,蹲下身子把被褥铺好在稻草之上。
这时节仍冷,山上的夜更冷。
有房子遮风,老五给的稻草厚,给的褥子也厚,应该能凑合着过一夜。
沈令月刚铺好褥子,老五拿着饭菜又过来了。
他没给沈令月带什么好东西,就一个窝窝头和一碗粥,以及一点咸菜。
老五放下饭菜就又走了。
这种情况下,沈令月自也不讲究,直接在褥子上坐下来,趁热吃了这晚饭。
吃完把食篮放到一边,衣服也不脱,直接就裹着被子躺下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重。
沈令月躺下后却并没有睡到天亮。
她只睡到半夜,在听到三更的梆子后,便悄悄起身,换了身衣裳。
她出来之前,在袄裙里多穿了一身黑色衣裳。
这会脱了不方便的外衣,把里头的黑衣穿到袄子外头,也就当夜行衣了。
上山进寨子的时候她都观察过了。
因为这寨子地理位置好,所以并没有安排太多的岗哨。
能上山的只有一条路,因此只在寨门上安排了放哨巡逻的人。
按照古代作息,这个时辰,除了站岗放哨的,其他人应该都睡熟了。
沈令月换好了衣服悄悄起身出门。
然后她便化成夜间的一道黑影,在寨子里悄无声息地穿梭。
看下来她才发现,这个寨子很大,相当于一个小村庄了。
寨子里各种东西也都齐备,除了有磨房厨房议事堂这一些,还有打更房,这也是她能听到打更声的原因。
她避开岗哨,把能逛的东西都逛了一遍。
逛到最后,找到了她最想要找的粮仓。
比起住房,几个粮仓是用更大块的石头建的。
粮仓全都大门紧闭,门上挂着锁。
在粮仓附近,有个值守的小屋。
屋里这会也是住着人的,只是都睡熟了,没有动静不会醒。
沈令月悄悄去到门前,从身上摸出白日里戴的簪子出来。
那簪子上缠了铁丝,她这会把铁丝捋直,插到锁眼中,快速打开锁。
进了粮仓,她借着月光清点粮食多寡。
看罢一个出来,把锁锁上,再去看下一个。
她原以为这几个屋子里储存的都是粮草。
但打开最后一个仓库,里面竟存放了不少的兵器。
沈令月随便拿两个在手里掂了下,发现这兵器质量也都还不错。
沈令月不是来偷东西,也不想打草惊蛇,所以掂完便小心放下兵器,轻着步子转身出了仓库,照常把锁给锁回去。
然这一回锁刚按上,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一声:“什么人?”
想是值守的人起夜了,沈令月果断闪身走人。
值守的人往这边走过来,没看到有人,只当是自己困得出现幻觉了。
沈令月离开粮仓,没再往别处去。
她如影子一般回到杂物房,连忙又换好衣服躺下了。
她对自己的侦查能力十分自信,并不担心被发现,躺下后没一会便睡着了。
但没睡太久,就被一阵阵的“嚯哈”声给吵醒了。
沈令月顶着困意从地上爬起来,把昨晚拔下来的簪子又插回头上。
然后她顶着迷迷瞪瞪的表情,出了杂物房,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
她知道再往前走就是演武场了,但她并没有停下。
走到演武场附近,看到上面成排成列站了许多人,他们这会全都手持刀戈,正听从统一指挥进行操练。
沈令月顶着满脸的困意看了一会,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喂!”
她被吓了一跳,下意识转身,只见是老七。
老七看着她说:“谁让你出来瞎跑的?大当家被你灭了兴致,可不想看见你,他昨儿说了,让我和五哥把你扔出去,你没听见不是?”
沈令月这下看起来才清醒了些。
她又一副做错事的表情,连忙低着头往回走。
回到杂物房,她关上门坐回被褥上,随手抽了根硬些的草,在覆了灰尘的泥土地上,画着算式算了一会。
刚算好,听到外头有人说话,她忙伸脚给踏了。
踏了干净,杂物房的门从外头打开,老五带了个略显邋遢的老头进了屋。
没有坐着见人的道理。
沈令月忙起身,规规矩矩站在了被褥前。
老五手里拎了食篮,放下来说:“我把安老带来给你看看病。”
这安老算是这匪帮里的大夫。
说是大夫,其实医术很是一般,只能医些常见的病。
他端的倒是神医的姿态,过来看了沈令月的胳膊,又搭块布给她把脉。
看和把脉还不得行,他把完脉又问沈令月:“身上这东西是什么时候起的?可是因为吃了什么?还是因为碰了什么?”
沈令月不说话,只是摇头。
老五帮着解释:“她不会说话。”
安老有些无奈道:“我说我的五爷,那你这叫我来给她看什么?望闻问切,少一样也不行。什么都不知道,寻不出病因,这病怎么敢治?”
老五听了这话突然有些懊恼,嘴里道:“早知把那赶车的一并带来才是。”
安老直接罢工道:“这病我没法看,人身上生疮,原因多了去了,不对症下药,治得更严重了可怎么是好?要不……你再带她去给刘阿婆看看……”
刘阿婆是药婆,也能看些个病。
她那里有很多的偏方,专给女人和小孩看病的。
老五本来也就打算今天带沈令月去桃花寨将养的。
到了那边,能腾出地方给她住,也有人能照看一二,兴许能把病养好。
老五点点头道:“那就让刘阿婆再看看吧。”
安老没再费劲,告辞走了。
老五没有立即走,随意找地方坐下,看着沈令月吃饭道:“等你吃完饭,我带你去桃花寨,那边都是女人孩子,你在那里能舒服点。你最好是能把身上的病给养好了,不然,寨子里可不养你这样毫无用处的人。”
沈令月只管低着头吃饭。
吃完饭以后,她稍微收拾一下,也就跟着老五出寨子下山了。
山只下了一半,老五带着她拐进一条十分隐避的小路,往大山更深处去。
这条路被沿路的枝叶掩盖,没走过的人根本不可能发现这条小路。
老五一路拨开枝叶,带着沈令月往前。
沈令月瞧着有些害怕,一直前后张望,最后没忍住拽了一下老五的衣角。
老五转身,看懂了她的神情,与她说:“你不用害怕,不是带你去喂狼。再往前走,就到桃花寨了,那里更适合你养病。”
沈令月眼神将信将疑,故意演给老五看。
老五又说:“你跟着我走就是了。”
于是,沈令月又跟着他走了一段长长的隐避小路。
这条路更加难走,又是过山涧,又是钻山缝,让沈令月想起了《桃花源记》。
走到最后,竟也真如桃花源记那般,猛一下豁然开朗,看到村庄和田地。
看到村庄和田地的一瞬,沈令月意外极了,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
老五停下来转头看她:“走啊,快到了。”
沈令月回过神忙又跟上。
老五带她继续往村庄方向去,与她说:“女人和孩子在营寨里住不方便,所以营寨里所有兄弟的家眷,如无特殊情况,全都安置在这里。营寨里不是养病的好地方,你接下来就在这里好好养病,其他的,等养好病再说。”
沈令月一边听着老五说话一边想。
这个桃花寨比孤峰上的营寨更加隐避很多。
这普通女子要是被掳上山,可真是一点逃出去的可能性都没有。
不管是被留在营寨里伺候人,还是被安置到这里生儿育女,都走不出这茫茫深山。
第209章 失足坠崖了
沈令月跟着老五进村。
迎面碰上的人都跟老五打招呼。
老五一一回应,还抱起其中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孩儿抛了两下。
对于老五带了个漂亮的陌生女人回来,寨子里的人都见怪不怪。
作为土匪的家眷,他们当然都知道,他们的男人是靠什么养活他们这么多人的,下山带财物和女人回来,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老五带沈令月进村后,直接去找了刘阿婆。
找到刘阿婆,见面寒暄了两句,他与刘阿婆说:“是个不会说话的,但能听得见。也不知怎么弄的,染了一身的疮,放在营寨里实在不方便,所以麻烦阿婆给照看照看。若是能治好她身上的病,让大当家的开心,那您就更有功劳了。”
刘阿婆的目光一直在沈令月身上逡巡。
听老五说完这话,她跟沈令月说话道:“什么样的疮,让我瞧瞧。”
沈令月闻言照做,把袖子撸起来给她看。
她看得也是眉头一蹙,微微抽气道:“哟,还怪严重的。”
说罢又问:“身上可还有?”
沈令月放下袖子,冲她点头。
刘阿婆没再与她说话,拉了老五到一边去,小声说:“五爷,她身上这东西,瞧着怪瘆人,搞不好是要染给旁人的。”
老五也下意识压低了些声音,“怕什么,只要注意些,不碰她,也不碰她用过的东西,不时时与她呆在一处,不会有什么问题。”
刘阿婆转头又看了看沈令月。
这姑娘若不是样貌极佳,这老五也不会送她来寨子里将养。
既已经送来了,就是已经做好安排了。
刘阿婆没再多说什么。
她收回目光,点点头道:“行,那老婆子我就帮照看着。但这身上的疮,不知如何染上的,也不知具体是什么,只能试着医,没有一定能医好的把握。”
这世上多的是医不好的疑难杂症。
老五没有给刘阿婆压力,应道:“您尽力便是了,好不好,那是她的命。”
老五和刘阿婆说好这些,又从腰包里掏出个灰布帕子来,送到刘阿婆手里。
刘阿婆接了叠起的帕子,打开来看,只见里头包着一对金耳环。
看到金灿灿的耳环,她脸上瞬时堆满笑意。
她没跟老五有任何的客气,立马把耳环重新包好塞进了袖袋里,笑着说:“五爷,把这姑娘托付给我,您就放心吧,我一定尽心照看她。我这里正好有些治疮的偏方,她身上的病若是有好转,我即刻叫狗儿给您递信去。”
老五嗯一声:“住下来后,她用了您家里多少东西,吃了多少粮食,您都记着,到时候我都会加倍给您。”
刘阿婆笑得越发高兴道:“您真是太客气了。”
老五把沈令月托付给刘阿婆便去了。
他好歹是山上叫得上号的人物,营寨里多的事要他去忙呢。
老五走后,刘阿婆便欢欢喜喜带着沈令月去安置。
因为沈令月身上的疮,她没让沈令月直接住到自己这里,而是带沈令月去了村庄的一头,距离村庄有个百十步的地方,有个茅草屋子。
她带了沈令月过去,收拾茅草屋子说:“你身上不干净,可不敢让你住在人多的地方,怕别人嫌你,所以你就住这。在身上好之前,你可别往人前去。”
沈令月冲她点头。
刘阿婆一边收拾一边又说:“你也是个命不好的,要不是有这一身的疮,这会留在营寨里伺候大当家,那不是吃香的喝辣的?这倒好,在这受苦……”
听了这话,沈令月忍不住在心里冷笑。
莫名其妙被掳上山,被土匪强-暴做了所谓的压寨夫人,这是命好?
她不能说话,自也没跟刘阿婆争论什么。
刘阿婆在这收拾好了屋子,又回去抱了被褥过来。
这屋子里很久之前原住过人,里头有床,刘阿婆把抱来的被褥铺到床上,又陆续拿来洗漱吃饭等用的盆碗桶之类的。
她一边拿过来一边觉得可惜,于是每拿一样便“啧”一声,絮叨说:“都是没用坏的好东西,都便宜你了。你用完旁人也不敢用了,怪浪费的。要不是五爷仁义,我才不让你浪费我这么些东西。我就看在五爷的面子上,照看你一段时间,你自己也要争口气,可别指望一直能在这白吃白喝的……”
沈令月没管刘阿婆再絮絮叨叨说什么。
等刘阿婆絮叨完也收拾完走了,她扔下包裹躺到床上,长长呼了口气。
从昨天到刚才,她神经一直紧绷着,昨晚为了摸清山寨情况,睡的又少,折腾了半夜,现在放松下来了,只觉得累。
这样躺一会,竟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睡着睡着突然感觉冷,伸手找被子时,那刘阿婆又来了。
原是到了晌午时分,她是来给她送饭的。
沈令月撑着从床上坐起来。
刘阿婆给她放下饭说:“不知你是不是谁家的小姐,反正咱们这没有那些山珍海味,都是些粗茶淡饭,你凑合吃吧。吃完自己洗碗筷啊,我可不洗你用过的东西。洗干净了,等会我再过来取,晚上再给你送来。”
刘阿婆不愿与沈令月多呆在一块,说完话便走了。
沈令月正好落得清静。
她从床上爬起来,到桌边坐下,直接拿起筷子大口吃饭。
赶紧吃吧。
不吃哪有力气跑出去啊。
这四面八方,除了山还是山,根本看不到山外的天。
这桃花寨坐落在这山坳里,简直堪比牢房。
虽然沈令月上山的时间比较短,但该了解的信息她已经大致都了解了。
除了了解了营寨,还意外地来到了这桃花寨,算超额完成任务。
接下来她需要做的,便是活着逃出这片大山。
这时代信息传递困难,这是她能把山里的情报带出去的唯一方法。
她的目标十分明确。
任务已完成,她不打算在这里逗留太多的时间,与那些土匪多生纠缠。
她想好了,要靠自己的能力,走出这片大山去。
当然,她没有吃完饭立时就走。
她到底是肉体凡胎,这两天太折腾了,需要好好吃上几顿饭,再好好睡上两觉。
把元气和能量都补足了,再动身上路才保险。
所以吃完饭洗了碗筷,沈令月便又上床睡觉去了。
没有人打扰,也不必紧着神经,她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已是傍晚时分。
刘阿婆又来给她送饭,还拿了一把草药来。
她让沈令月吃饭,自己生了火加了水,开始煮她带来的那些草药。
煮好草药以后,刘阿婆把煮出来的热水舀进木桶,给沈令月兑了一桶洗澡水,跟她说:“这是我特意上山给你采的,你泡上一泡,能舒服些。”
沈令月吃完饭放下碗筷,用将信将疑的目光看她。
刘阿婆“哎哟”一声道:“你这是什么眼神啊?我还能害你不成啊?我不能保证这药能治你的病,但一定不是毒药,你只管放心,泡不死你。”
说来也是。
她是个药婆,识药性。
有老五的嘱托在,她也不可能害她。
沈令月也不想在这里惹出任何事,引起那些土匪的警觉。
于是她没再表现什么,乖乖按照刘阿婆说的,脱了衣服去大桶里坐下来泡着。
昨晚睡觉前都没有洗漱,睡的还是杂乱的杂物房。
现在有这么一大桶的热水泡澡,可以说是美事一桩了,舒服得很。
泡好了出来,沈令月又拿自己包裹里带的随身物品洗个牙。
然后浑身都清爽,又舒舒服服躺被窝里去了。
刚泡完药草,她身上有淡淡的药香。
不一会她又发现,这老婆子给她煮的药草还真是有些用处,她身上竟不痒了。
不痒了,睡觉也就更舒服了,直接一觉睡到天亮。
睡到次日刘阿婆来送饭,爬起来梳洗一番,填饱了肚子,又躺下了。
刘阿婆有些震惊于她的行为。
这姑娘离了爹娘,被掳到这里,竟连眼泪都不流一滴,还这么能吃能睡!
这过的可真是跟猪一样心宽的日子——吃饱了睡,睡饱了吃。
沈令月在床上裹着被子打滚。
她现在首要的任务就是补充好体力,自然要吃饱了睡,睡饱了吃。
而且她难得这样闲下来,什么都不用干,当然要珍惜了。
睡了一天,到了傍晚时分。
刘阿婆依旧来送饭,并帮她煮药草,让她泡澡。
沈令月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之下,没福硬享,舒舒服服泡了澡,又舒舒服服躺到床上去。
睡多了睡不着,就在脑子里想剿匪的事。
想得累了,打一个哈欠,闭上眼睛搁下脑袋,就又睡着了。
***
清晨。
山里升腾着浓浓雾气。
刘阿婆头上包着严实的头巾,挎着食篮按时来村头茅屋送饭。
这回她没有放下饭菜就走。
沈令月吃饭时,她在旁边站着,问沈令月道:“姑娘连着泡了两日澡,那草药可有效用?”
确实是有效的,这两天她身上没有痒。
于是沈令月吃着饭,看向刘阿婆,冲她点一下头。
刘阿婆闻言忍不住高兴。
要真是能把这姑娘给医好,讨得大当家的欢心,那她还愁没好日子过?
于是她忙又道:“姑娘快让我瞧瞧。”
沈令月这便放下筷子,撩起袖子给她看。
袖子撩起来,她自己也愣了愣。
昨晚泡完了澡,又经过昨日的一夜,她胳膊上的疙瘩居然在消退了。
不知道具体是药澡起的作用,还是她的身体扛过来了,开始恢复正常了。
刘阿婆自然也看出来了。
她脸上露喜,万分高兴道:“哎哟,姑娘好福气啊!再泡上个几次,这身疮必然是能好了。再养上几日,将这皮肤养得滑滑嫩嫩的,就能伺候大当家了!”
沈令月表情很干地笑一下,忙放下袖子。
这福气她可不要,谁爱要谁要。
刘阿婆看出了她表情里的意味,又苦口婆心与她说:“难道你还没想通这点事?你既被带到了这里,这辈子也就出不去了。你要想过得好,就得伺候好大当家。最好是能再生个一儿半女的,那好日子都在后头呢。”
沈令月对这话没兴趣,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刘阿婆则继续在她旁边叨叨:“这两天我也瞧出来了,你是个心宽的孩子,这件事你一定是能想通的。话又说回来,你想不通也没有办法,你说是不是?”
沈令月低着头吃饭不给反应。
她在心里想,她不能再在这待了。
在身上的疮痘痊愈,被送回到营寨之前,她得离开这里。
这里没有防卫,没有土匪,跑起来要容易很多。
刘阿婆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只换着话劝她认命。
劝得尽兴了,她觉得沈令月应该是听进去了,也就离开忙自己的去了。
在忙自己的事之前,她又找了狗儿。
这狗儿是村里的小孩儿,因为年龄尚小,还没到营寨里去。
但他是个很想干事出力的小孩儿,于是便在营寨和桃花寨之间传递些口信。
刘阿婆找到他说:“你去营寨找五爷,就跟他说,刘阿婆每天山里来山里去,到处找草药,又试了许多药,累得脚都肿了,总算找到了一味药,治得那哑娘身上的疮啊,好转了。再要不了多久,那哑娘,就能去伺候大当家的了。”
这种邀功的时刻,当然要夸大自己的付出。
说罢怕狗儿传达不完整,还嘱咐一句:“可一个字都不准漏啊。”
狗儿哼一声道:“阿婆你这就是看不起我了,我狗儿递口信,从来就没有错过一个字。我要是这点事也做不好,长大后还怎么到大当家手下效力?”
刘阿婆听了放心,笑着道:“去吧。”
狗儿领了任务立马便立马去了。
他对两个寨子间的路很熟,身子轻跑得又快,很快便到了山上营寨。
到营寨找到老五,把刘阿婆的话原封不动传给他。
老五听了高兴,只问:“此话当真?”
狗儿道:“刘阿婆就是这么说的,我一个字也没有改。”
老五笑着摸摸狗儿的头,“好狗儿,去厨子那领份好吃的再回去。”
狗儿高兴,“谢谢五爷!”
***
沈令月这一日仍没做别的。
和昨天一样,吃饱了睡,睡饱了吃。
晚上刘阿婆给她煮好洗澡水,她又泡了一回澡。
这回泡完澡,她没再直接躺去床上,而是收拾了一下包裹。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值点钱的东西都被老七拿走了,剩下都是些日用的,还有几件换身用的衣物。
她已经做好准备了,打算今天晚上就行动——逃出这片大山。
入夜前她且眯了一会。
待到夜深时,她背上包裹悄悄走出茅屋,先往村庄里去。
这村庄里有狗,所以她走路格外轻。
在不惊扰任何动物的情况下,她在村里找了几户房舍比较大的人家。
便是土匪弄的这世外桃源,也避免不了贫富差距。
因为这村庄隐避在这深山中,村子里只有自己人,互相之间都认识,完全不用担心会有外人摸到村子里来,所以几乎是夜不闭户的。
沈令月心想,自己会不会是这村子里出的第一个贼。
为了不引起麻烦,她这第一次做贼,也就做得颇为讲究和用心。
她悄悄潜入瞄好的这几户房舍,在每家的厨房里都拿了一些吃的。
每家拿的都不多,适度的让人感觉不出家里遭了贼。
吃的拿的差不多了,她又拿出自己包裹里的水囊,在里面加满了热水。
收拾好水囊,最后在灶台后头,摸了块火镰。
需要的东西全都准备好了,沈令月悄声出村庄,又回到村头的茅屋里,裹着被子稍微眯了一会。
她想着夜里山上有豺狼出没,所以准备快天亮时再出发。
待到东方亮起启明星时,沈令月没再犹豫,背上包裹果断离开茅屋。
在才刚有些稀薄的夜色中,她头也不回离开村庄,背影很快消失在大山的丛林中。
***
鸡鸣声叫醒山坳里的村庄。
刘阿婆从床上爬起来,打着哈欠穿衣起床。
家中媳妇已经做好了饭,她带着孙子孙女梳洗一番,坐下吃饭。
媳妇把给沈令月的早饭也准备好了。
她在桌边坐下,有些不悦道:“咱们要照看她多少日子啊?家里粮米有限,自己都不够吃的,还要给她……”
他们在这里瞧着是过的世外桃源般的日子,但日子过得大多也都紧巴巴的。
他们这些村里的老幼妇孺,都靠山寨里那些男人养着,而当土匪的男人们的主要收入来源,就是下山抢掠、拦路抢劫。
运气好的时候,抢回来的东西多,日子就好过些,运气不好,就难过些。
也是因为吃喝并不能时时都得到保障,所以他们在这村庄的附近,又开荒种了些田,把能用的土地都用起来,充实一下各家的口粮。
但因为土地有限,收成也不大好,所以也充实不了多少。
刘阿婆拿了老五的金耳环,又得了老五的保证,是不担心这个的。
她说媳妇道:“不过多一张嘴,又能多吃多少粮食?五爷把她安排让我照看,这是信任我。五爷最是大方的,过几日她身上的疮好了,少不了咱们的好处。”
媳妇听完心里舒服了些,“当真?”
刘阿婆道:“这还能假?”
与媳妇说着这话吃完饭,刘阿婆便又挎上食篮,往村头茅屋去了。
到了村头茅屋,她直接推门而入,嘴上说道:“姑娘,也该起来吃饭了,再不起来,这太阳都快晒屁股了!”
她说着话走到桌边,把食篮子放下。
说完话见沈令月没有动静,她这才转头往床上看过去。
结果转头瞥过目光去,那床上哪里还有什么人。
这是什么情况?
刘阿婆下意识愣了一下。
她愣着又想——莫不是出去倒夜壶去了?
这么想着,刘阿婆便等了一阵。
结果等得饭菜都快凉了,也不见沈令月回来。
这不对劲啊。
这几天,这姑娘可从没出去过这么长时间。
每次她过来,都见她呆在屋里睡觉,老老实实的哪里也不去。
不行。
她得去找找去。
刘阿婆没再干等着,忙从茅屋里出来,到附近找了沈令月一圈。
没有看到沈令月的身影,她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圈“哑娘”。
原不知她本来名字叫什么,也只能这么喊着了。
结果喊了一圈,也没喊到人。
这可是怪事了。
刘阿婆这会有些心慌起来了。
她回到村里,又叫上媳妇和孙子孙女一起,挨家挨户问了一圈。
可满村所有人,竟没有一个人说见过那哑娘。
坏了!
难道是跑了?
这……应该不太可能吧?
找了半天折腾了半天,也没找到。
刘阿婆回到茅屋,早上送的饭凉在桌子上,那姑娘还是没有回来。
她心里越发觉得不好,然后也没敢再拖,硬着头皮去找狗儿,让他赶紧去营寨跟老五说这件事。
待狗儿去了后,她自己也没闲着,又多找了些人,在附近的山里再次找了找。
当然他们不敢往更深的山中去,只怕迷了路,自己也找不回来了。
他们只把自己熟悉的,平日里去过的地方又找了一遍。
那边狗儿飞一般地跑去营寨。
到营寨找到老五,只歇了半口气,便把沈令月消失了的事情说了。
老五听得一愣,不是很相信的语气:“不见了?”
狗儿点头道:“正是,刘阿婆早上给她送饭的时候,发现她不见了的。村里村外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人,只好叫我来跟您说了。”
老五又愣了会,然后忙转身去点人。
点了人出山寨时,正好碰上回来的老七。
老七看他脸色乌沉,自然过来问他:“五哥,发生什么事了?”
老五脚下步子没有停,一边走一边与他说:“那哑女在寨子里不见了。”
就这点事?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本就是个早该扔了的晦气人,不见了就不见了呗。
老七接话道:“寨子四周全是山,她能去哪啊?她就是想不开想跑,也跑不出这山去。走不出去,自然就老老实实回来了。”
老五说:“若是进深山迷了路,她还怎么回来?”
这还真是上心了。
老七没再说“她既自寻死路,那就让她去死”的话,跟上老五道:“得,既然你这么舍不得,那我跟你一块去找找。”
***
桃花寨。
刘阿婆和村里的人把能找的地方又找了一通。
结果还是一样,没有发现人的去向。
刘阿婆懊恼道:“早知道,我该让她住到我家里来,时时刻刻看着她才是!”
说实在的,她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跑,这简直就是自己找死嘛!
刘阿婆刚说完这话,老五老七带着人到了。
她看到老五,又是紧张又是愧疚,低声下气道:“五爷,是我大意了,是我犯蠢了,竟忘了这一茬,她在这里能吃能睡,我是真没想到她会跑啊!”
老五没有怪刘阿婆。
他自己也没有很慎重地对待这件事,没防着她会跑。
主要也是,她自己应该也知道,她是根本不可能走出这片山的。
别说其他出山的路,便是那条来时带她走的路,都没人能走一次就记住。
他们这些人是在山里生活了很多年,才能进出自如的。
老五没有多浪费时间说话,忙带了人再去找。
因为要往山中更远的地方去,所以没有让村里的人跟着去。
狗儿向来积极,主动要跟着一起去。
老五没心情与他磨叽,也就答应了让他跟着一起去。
在老五的安排下,一行人就这样分头进了山。
这样满山漫无目的地找了一气,依旧没有人发现沈令月的踪迹。
老五和老七找着找着碰到了一处。
老七没了耐心,与老五说:“我看是凶多吉少了。”
那姑娘只要入了深山,迷路是一定的。
在山里迷路以后,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大概只有三个。
第一,饿死或者是冻死。
第二,碰上豺狼虎豹,被分食而死。
第三,掉落悬崖摔死。
总之,除了死路一条,没有其他任何可能。
老五自然也知道,所以才来找她呢。
她现在唯一的可以活下来的可能,就是他们找到她,带她回去。
老五还没接老七的话,忽听得从别处传来口哨声。
这是他们在山里行动时交流的信号。
这是找到了?
老五反应迅速,立马往哨声传来的方向去。
老七也没落下步子,跟着他一起。
找到吹哨的人,是狗儿。
而狗儿这会正站在一处悬崖边上,身边并无那哑姑娘。
老五意识到不妙,脸色瞬时又变得难看。
狗儿走到老五面前,小心出声说:“五爷,她应该……不在了……”
老五沉着脸,没接他的话。
他快步走去悬崖边,低头往悬崖下看下去,只见悬崖边生长的一棵歪脖树上,正挂着一块残破布料,那正是哑姑娘穿的衣服的料子。
第三种。
失足坠崖了。
第210章 这也太神了
回山寨的路上。
老五和老七并肩走在五六个兄弟前头。
老五眼神放空,神情怏怏。
老七在旁边宽慰他说:“一个不会说话的女人而已,身上还得了病,要我说没了就没了,等下回下山,我再给五哥你抢一个回来就是了。”
老五全无心情道:“你不懂。”
他不懂他当时掀起马车门帘,打眼看到她时的感受。
身为寨中五爷,他有过很多的女人,但从来没有哪个女人给过他那样的感受。
老七确实不懂。
但他知道,这事对老五造不成多大的影响。
他顶多惆怅个几天,最多再喝上两坛酒,也就差不多忘脑后了。
***
夜幕降临。
夜晚的山林静谧幽暗。
衣摆破碎的姑娘在山中独行。
她步伐不快,时不时还停下步子弯腰,捡起地上干脆的树枝。
这姑娘不是旁人,正是从桃花寨里跑出来,被老五和老七等人认定已经坠崖死亡的哑女沈令月。
山风有些凛冽起来,她抱着树枝快起步子,钻进找好的山洞里。
进了山洞放下树枝,她坐下把树枝折成小段,堆放在一起,用火镰点燃。
冬日草木易燃。
不多一会,面前的火堆便烧了起来。
沈令月伸手在火焰边烤上一会,驱走身上的冷气。
话说清晨离开桃花寨后,她先入了桃花寨附近的深山。
为了万无一失,不引起那些土匪的警觉和防备,她做戏做全套,撕下了身上一截裙面,挂在了悬崖边的歪脖树上。
做完这件事以后,她沿着老五带她去桃花寨的路原路返回。
但回到去营寨的岔路口,她没再沿原路出山,因为这条路上有岗哨,而且土匪上下山也都走那条道,容易被发现,惹上麻烦。
于是在原路附近,她自己另劈一路出山。
按照她自己对出山路程的估算,还有她自己的脚力,她觉得一天能走出去。
进山的时候老五和老七是骑马的,用的时间更是少很多。
但没想到,山里的路比她想象的要难走很多。
翻山越岭一整天,她没有在入夜前走出去。
傍晚时分她瞧出天色不太好,晚上山里的风又冷,她害怕下雨,又怕遇上狼,所以便没有继续前行,而是找了山洞避风取暖。
在这样的山里,碰上下雨是最要命的,路滑难走不说,淋着雨还可能会被冻死。
沈令月坐在火堆旁取暖。
没有冷风吹,又有火烤着,身上一会就热了。
她这又打开包裹,拿出里面的干粮,对着火苗烤一烤,吃了果腹。
她一边吃东西的时候一边往山洞外面看。
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老天保佑,千万不要下雨。
吃了东西喝了水,她便靠着山石岩壁,闭上眼睛休息。
感受到面前的热气弱了,她就睁开眼睛来,往火堆上再添一些柴火。
山洞外的山风呼号了一整夜,像鬼哭一样。
沈令月眯眼睡得浅,每每被山风惊醒,感受到无边的孤寂和阴森,心里都会下意识生出无助,忍不住想自己的爸爸妈妈。
也会想徐霖,想起他们在乐溪时候的点点滴滴。
很是难熬,但也熬到了天明。
清晨沈令月走出山洞,看到山中云雾被阳光刺穿,看到外面没有下雨,这一天还是个好天气,精神和心情便又都好起来了。
她不耽误时间,立马背上包裹继续往山外走。
她拥有绝对的方向感,只要按着正确的方向去走,她知道自己肯定是能出去的。
结果也是如她所料的好。
快到晌午时分的时候,她背着包裹跨出树林,终于看到了路。
沈令月大松了一口气,又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她铆足身体里余下的所有力气,跑起步来继续前行,去往来时约好的地方——距离眉山这一代最近的驿站!
***
驿站。
之前扮车夫的男子这会一身驿夫打扮。
他正在院子里扫地。
扫完刚准备放下扫帚,忽听院门上传来“嘭”一声。
他转头看过去,只见一只手按在门框上。
随后,那只手的主人走了进来,竟正是他在此处等的月姑娘!
她竟然真从土匪窝里脱身回来了?
而且还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
男子下意识有些讶异,愣着没反应过来。
直听到沈令月和他说话,他才回过神,忙把扫帚放到一边,迎去沈令月面前,招呼道:“月姑娘,您回来了。”
沈令月现在看起来像个从山里逃难出来的难民。
她头上头发是有些蓬乱的,身上的衣服是又破又脏的,裤腿上鞋袜上全部都是泥,连脸上也没有平日里的干净白净。
都特么快要累死了,能成功跑出来已是不容易了。
沈令月现在完全不在乎自己是什么形象,也没和男子说别的,直接就问他:“有没有吃的喝的,要热乎的。”
男子连声回答:“有有。”
说着忙先领沈令月去客房,然后忙又去厨房给她拿吃的。
待她狼吞虎咽吃了饭,又给她弄了一大桶热水,让她赶紧洗个热水澡。
沈令月关门洗澡的时候,男子转身去了后院。
他找到这驿站里真正的驿夫,与他说:“我等的人到了,你帮我准备好车马。”
驿夫正在喂马。
他听了话好奇问道:“你不是说要多住上好一阵子嘛,怎么才这么几天就要走了。”
男子不与他细说,只道:“少麻烦你几日还不好?”
其实他心里比驿夫更加好奇加意外。
当时送了沈令月上山,他以为沈令月少说也要在山上待个数十天。
如果任务不顺利的话,几个月半年都是正常的。
更有可能的,她直接就在山上回不来了。
结果没想到,她竟然真的全身而退回来了,而且用的时间还这么短。
如果不是自己亲眼看着土匪把她掳走的,他根本不敢信她真的进了土匪窝,还能这样安全顺利地逃回来。
虽不知过程是怎样的。
但他在心里,对沈令月起了无限的敬畏。
一炷香时间后。
沈令月洗完了澡,也换上了干净衣服。
她找到男子,说话果断:“套车吧,咱们现在回锦城。”
男子没有立即应声,只看着她说:“姑娘从山里回来不容易,瞧着吃了不少的苦,昨晚怕是也没睡上什么觉,要不要睡一觉再走?”
从山里回来确实不容易,昨晚也确实没正经睡多久。
但沈令月现在只想赶紧回总督府,所以否了男子的提议道:“车上睡吧。”
男子没再说什么,忙去牵马套了车。
待沈令月上车后,他和驿夫打声招呼,也就驾车走了。
马车出驿站走了二里地。
沈令月在马车里打起车帘问:“路上还会不会再碰上土匪?”
男子跟她打包票道:“姑娘就放心吧,我会绕开土匪常出没的地方。”
沈令月微微松口气,放下车帘坐回车厢里。
她倒不是怕那些拦路的土匪,只是不想再折腾了,只想赶紧回总督府交差。
“驾!”
男子知道沈令月心急,挥起鞭子抽上马尾,把马车赶得飞快。
***
太阳落下墙沿。
夜色从地面升起,慢慢漫上屋檐。
总督府慎思堂内点着两盏摇曳的灯烛。
总督张钦和他的幕僚陈先生正在灯下看文书说话。
文书是从朝中来的,说的就是年前,土匪抢掠锦城附近村庄的事。
当时事情发生后,张钦在收拾了残局,安抚住了民心以后,也亲自写了请罪奏折,把情况详细汇报了上去。
朝中回书,倒是没有定他失职之罪,相反还安抚了他,让他稳住阵脚,尽快想办法处理好当地的匪患,剿灭土匪,挽救损失。
张钦知道,这是另一种方式的施压。
他也知道,自己被调过来当总督,主要任务就是解决当地的匪患。
如若一直解决不了,迟早是要换人的。
他从来也没想过自己真能彻底解决这里的匪患问题。
因为这件事,不止在他看来,在很多人看来,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朝廷给的任务推卸不掉,他不过想着,尽力而为,能做到什么样就什么样。
带着任务来剿匪的不是他一个,没彻底解决问题的也不是他一个。
看罢了文书,陈先生率先说话道:“朝中既已施压,东翁您也不好什么都不做,总要有些动作才好交代,要不然,再结集兵力镇压一次?”
镇压十次也是治标不治本。
张钦轻轻闷口气,默了片刻说:“你说沈赞画,到底能不能成?”
陈先生听得出来,张钦还是很希望沈令月能成的。
计划既然已经开始了,谁又希望失败呢。
但陈先生想了想道:“东翁,虽然让沈赞画进山这件事是我说动您同意的,但我也不得不提醒您,这件事成功的可能性,实在是……很低……”
他虽然也希望沈赞画能成功,但是对于这种可能性极小的事情,他觉得最好还是不要抱有太大的期望。
他们更不能把剿匪的希望,全部寄托在这个计划上。
他们从最一开始,其实就是把沈令月当弃子用的。
这步险棋,走赢了是老天相助,是意外,是他们赚的。
走不赢,则是意料之中。
张钦重重叹口气,没再说话。
陈先生看着他默一会,再要说话时,忽听得有人来报:“大人,沈赞画回来了。”
什么??
张钦和陈先生俱是一愣。
两人对视着愣了好一会,直等沈令月风尘仆仆进了屋,行了礼,才回神。
意外!
太意外了!
张钦忙从座上起身,惊喜又热情地迎到沈令月面前,看着她说:“月姑娘,你真回来了,你在那山里可有受什么委屈,可有受什么伤?”
沈令月冲他摇头,“谢大人关心,全都没有。”
就是睡了一夜的杂物房,又睡了几日茅草屋,再睡了一夜的山洞,然后吃了一日加半天拔山涉水翻山越岭的苦。
换一种心态的话,就当是野外探险了。
张钦实在是太高兴了,高兴得甚至有些兴奋。
他这会像年轻人一样失了稳重,和沈令月说了好几句话才想起让她坐下,并让人赶紧沏壶热茶来。
沈令月这会没心情坐下吃茶。
她谢了张钦道:“大人,我现在只想要笔墨,跟您说说山里的情况。”
张钦和她一样的迫不及待。
他没再说别的,果断领着沈令月去自己的书案边,亲自为她铺开宣纸,又亲自为她研磨。
陈先生一直跟在旁边。
看张钦动手磨墨,他要接过去,被张钦给拒绝了。
沈令月这些日子都没怎么说过话,只有脑子不停地一直在转。
该想的不该想的她都想了,她现在只想大说特说一番。
她也不管谁在给她研磨。
直接拿起毛笔沾墨,在宣纸上仔细作画。
她画了两幅画。
一幅是群山分布图,图中画出了土匪营寨和桃花寨在山中的大体位置,以及进山的路线、营寨到桃花寨的路线,还有她自己出山摸索出的那条路。
另一幅则是营寨的大体布局和构造。
沈令月仔细地在宣纸上一笔一笔勾勒。
张钦和陈先生在旁边认真看着,看得呼吸都不自觉压轻了。
沈令月画好以后放下笔,与张钦和陈先生说:“大人、先生,我在山上待的时间虽然不算太长,但该了解的,我已经全部都了解了。”
张钦接话道:“姑娘请细说。”
沈令月这便对着画好的图,与张钦和陈先生细说起来。
“这一条是那些土匪掳我进山的路,这条路上有这几处岔口,沿路设了有这三处岗哨,每处岗哨约莫两三个人放哨。若是有什么情况,消息会很快传到寨中。他们的营寨选址很好,建在一座孤峰之上,三面峭壁,只有一条小道能上山……”
“去营寨的这条路的这里,隐着另一条路,这条路通的是桃花寨。这桃花寨是那些土匪安置家眷的地方,处在山坳里,与外界基本是完全隔绝的……”
“桃花寨里住的都是普通房舍,但营寨里都是用石头建的房子,寨子四周建了一圈围墙,和城墙差不多,可以用于防守……”
“营寨里基本什么都配备齐了,有粮有水,这里是仓库,里面粮草充足,足够他们吃上个三四个月的,还有一个仓库存的是兵器……”
“这里是演武场,地方很大,他们应该每日都会集结在此操练,在他们操练时,我匆匆数了一下,粗略估算……可能有接近两千人之多……”
“这么多?!”陈先生惊声道。
他们知道眉山土匪势力大根基深,但没想到人员规模有这么大。
再发展发展,直接可以攻城造反了。
张钦锁眉低眸看着图上演武场的位置,没有说话。
沈令月看向张钦,让他消化了一会这些信息,又说:“大人,若不把这些土匪彻底清剿了,他们日后必然会惹出更大的祸乱。关于剿匪,我也想好了计划。”
张钦轻轻闷气,抬眉看向沈令月,“你说。”
沈令月仍把张钦和陈先生的注意力带回图纸上。
“这个营寨所处的位置实在特殊,三面峭壁,只有一条小路能上去,寨子周围又有石墙,如果他们全力防守,我们想硬攻上去,难度非常大。围困只怕也不行,他们粮草充足,咱们没办法与他们在山里耗那么长时间,成本实在太高……”
张钦和陈先生点着头,对沈令月分析的情况表示认同。
沈令月继续说:“所以我想的计划是,我们集结两省全部兵力,到时兵分两路。”
说着用手指指到一个位置上,那是营寨到桃花寨那条路上的一处地点。
“这里是一线天峡谷,两壁夹峙,我们可以在这里埋伏主力军队。”
说完手指抬起,落到桃花寨位置,“然后,我们先用另一路人数较少的军队,悄悄潜到桃花寨,佯攻桃花寨,要在村里弄出大点的动静,让寨中的人以为我们人很多,并去营寨报信,此为诱敌之计。”
手指随着话语在桃花寨和营寨两个位置之间滑动。
“那些土匪家中的妻儿老小都在寨子里,他们不可能弃家眷于不顾,必然会组织人马立马前往桃花寨援救。待他们走到一线天,进了峡谷,我们埋伏好的部队从前后一起杀出,便可把他们围剿在此地。”
正常交手的话,那些土匪本来就不是官府正规军的对手,他们只不过是仗着占据了复杂且有利的地势,仗着自己对山中地形的熟悉,打不过就退回山中逃窜,所以才能一直稳据山头,祸乱地方百姓。只要能把他们的主力部队引出营寨,再借助一线天的地形,把他们困于一线天,必然能将他们尽数剿灭。
这计划好啊。
张钦和陈先生听得眼睛亮起。
张钦点头表示肯定道:“姑娘继续说。”
沈令月受到肯定,越发自信道:“我们在此处活捉他们的首领,缴械投降者亦可不杀。然后绑了几个首领,还有家眷中几个地位高的,去往营寨叫门。他们留在营寨中的人不会多,人心又浮乱,再见寨中主要首领被抓,自己的家眷也尽数在我们手上,大人和先生觉得,他们还会有死守营寨么?”
张钦和陈先生默了会。
张钦慢声道:“大概是不会。”
沈令月点点头继续说:“我也觉得不会,只要我们答应给他们留条活路,适时行招抚之策,他们最后一定会打开寨门投降的。就算有些个不愿降,誓死也要守,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也不可能守得住了。”
张钦和陈先生一起点头。
沈令月把要说的大概都说完了,默了声看着张钦和陈先生。
张钦和陈先生一起低眉看着桌子上的图纸,又消化了一会沈令月说的话。
片刻后张钦抬起头来,看向沈令月问:“姑娘能否说一说,你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得到这些信息的?”
对她还是没有无条件的信任。
这倒也在情理之中。
沈令月这便把自己被土匪掳走以后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张钦听完后点头,瞧着是没话要说了。
沈令月知道,他们还需要时间来相信和接受这件事。
于是她也没再急,把自己该干的该说的都干完说完了,也就暂时卸下了包袱,与张钦说:“大人,我暂时就想了这么多,给大人提供参考。大人和先生可以参照图纸再看看,若有什么问题,可以再一起商议。”
张钦听了这话,想到沈令月这些天一个人在山里奔波折腾,又一直处在危险边缘,知道她这一趟来回极为不易,于是忙与她说:“好,姑娘应该已经很累了,赶紧先回去歇着吧,我和陈先生再看看。”
沈令月确实太累了,现在只想赶紧吃点东西洗个澡,好好睡上一觉。
于是她点头行礼告辞。
张钦和陈先生客气地送了她两步。
待她走后,两人又立刻走回到桌子边去。
为了能把图纸看得更清楚,张钦直接把油灯拿在了手里。
陈先生与他凑头在一处,在灯烛的火光下,又细细看了一番沈令月画的图纸。
看的时候,两人脸上的表情相似,都觉得不可思议。
在他们的想法中,沈令月能从全身而退回来,已经算是天助了。
她说她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他们想着,就算真有,可能也就记个模糊的大概。
结果,她竟徒手画出了这么细致的两张图。
图上路线清晰,山势地形、岗哨和山寨的位置、营寨的布局……所有的信息她都画了出来。
就说从营寨到桃花寨的那条小路,哪一段是密林,哪一段是山涧,哪一段是峡谷……全部标的清清楚楚。
若说具体的感觉。
“震惊”两个字都不足以形容。
想一想,能形容他们心情的词应该是……震撼!
对,就是震撼!
陈先生到底没忍住。
目光落在图纸上,嘴里轻轻说了句:“这也太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