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茂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眉蹙春山 > 6、第 6 章
    名叫宝娘的侍女心惊肉跳地看着他,察觉到自己做了傻事后,连忙向小姐告饶。

    “太太说小姐回来了,让我来送甜汤。”

    她拎着食盒进来,微微低着头,脸也通红的。

    婉娘与她自幼一同长大,虽是主仆,却情同姐妹。

    眼下还在青天白日,两个人就抱在一起,也不怪丫鬟笑话,婉娘嗔怪地瞪了她一眼,随后整理衣裳,说什么也不肯再碰他。

    待到日午,宴席散去,婉娘这才出门透气。

    守在门外的丫鬟偷偷朝她挤眉弄眼。见她没有反应,宝娘觑了眼屋内,小心翼翼把小姐拉到外面隐蔽角落。

    多日不见,一想到等会要一五一十把那个赝品抖落出来,宝娘就忍不住哭泣。

    整个赵家就只有她一个忠仆了。

    宝娘义愤填膺道:“小姐,大家都在骗你!”

    婉娘在给她擦泪,闻言却是善解人意道道:“我知道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小姐,你糊涂呀!他们找来的那个野丫头,跟你长得像极了,要不是姑爷发现及时,她都要进洞房了!这个家里头的所有人,都不在乎你,他们只想要找个人嫁过去,好当他们顾家的亲戚。”

    婉娘像是全然没有听出她的意思,满脑子都是:他竟然为了她找到了那样偏僻的地方。

    “我就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

    赵婉娘抿唇一笑,反倒是安慰起宝娘来:“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如今我回来了,爹娘高兴,顾郎也开心,大家都好。何必再去找那位姑娘的麻烦呢?”

    宝娘气得翻了个白眼:“小姐!老爷太太费尽心思找了个人替嫁,他们何曾想过你。你不在的时候,他们甚至让我认那个野丫头当小姐。可我一想到小姐被洪水冲走了,心里就难过,你不在的那些日子,我可狠狠折腾了她一顿。在我心里,只有小姐才是我的主人,也只有我这样记挂着你。”

    说着说着,宝娘抱住眼前的少女,泣不成声:“你可算回来了。”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一定受苦了。”

    宝娘点点头,哭够了,她就开始倒豆子一样诉苦。

    赵婉娘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听她说话。

    “你的那些衣裳,她都碰过。每次只要我看见了,我都要骂她的,上回还跟她打了一架。她好大的力气,把我脖子都打伤了。”

    婉娘谢过宝娘,想到自己屋里那些书,那些笔墨。

    “她贫苦人家出身,识字吗?”

    宝娘嗤笑出声:“认得几个字,不过嫁人迫在眉睫,哪能再给她请先生呢,嬷嬷教她学礼仪就很不容易了,偶尔她倒是看点书。”

    原来如此。

    赵婉娘拍了拍宝娘的手背,叮嘱道:“替嫁的事情就不要再提起了。免得他们面上不好看。”

    “小姐处处为人着想,也得顾着自己呀。”

    赵婉娘笑道:“凡事都是相互的,眼下我觉得已经很好了。”

    宝娘看着她没心没肺的样子,叹了口气:“等着吧,等咱们到了顾家,你看那头怎样。我听说顾家的太太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顾郎从未提起过他的母亲。

    赵婉娘如今被宝娘这般一点拨,心情渐渐有些忐忑。

    顾郎的婚事已经办过了。

    当初替嫁一事没有多少人知情,如今她被顾郎找回来,他家里的那些人会怎么看她呢?

    赵婉娘越想越害怕,愁容满面回了屋。

    明日就要跟顾郎回去了,她说到底有些不舍。

    在外人眼里,她早已是他的妻子,可只有赵婉娘自己明白,在他成婚那日,她还在那个江边小城里忍受一个屠户的欺辱。

    她没有十里红妆,八抬大轿,更没有洞房花烛,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做了他的妻子。

    赵婉娘犹犹豫豫,见他关切地看着自己,没忍住道:

    “顾郎,我能在家多住几日吗?”

    顾兰因笑而不语,只是合上了那本破书,缓缓朝她走来。

    “方才那个丫头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

    顾兰因看着她双藏不住事的眼睛,猜测道:“丑媳妇怕见公婆?”

    “没有……”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可是……”

    有的话当真说不出口,说出来就显得她太贪心了。

    顾兰因望着她蹙起的黛眉,指腹压到山头,轻轻扫平了,温柔声道:“如果是因为那场婚事,你大可不必担心。”

    “回去了,我们重新再拜高堂。”

    “还可以重新拜高堂?”

    看着她天真的样子,顾兰因点点头,忍笑道:“我爹娘还未见过你,你放心就是,当初是我接亲路上跑了,他们若是责怪起来,错也在我,与你无关。”

    赵婉娘展眉解颐。

    是夜,两人共处一室。

    不知为何,赵婉娘只觉得这比在张屠那间破屋里还难熬。

    顾郎脱了衣裳,就在床上看着她。

    先前病的时候,顾郎就没嫌弃过她,两个人一直同榻而眠,如今病好些了,再看着他这副就寝的模样,她总觉得别有意味。

    婉娘扭捏得恨不能一头钻到地里。

    “我脸有什么吗?”

    少女孤零零站在灯盏旁,乌发柔顺,因为太过瘦削,一双眼似乎大了一点。

    顾兰因掀开被子,关心道:“婉娘你不冷吗?”

    “不冷!”

    话音落下,他故意道:“那肯定有些热了,热就把衣裳脱了好了。”

    “也不热!”

    顾兰因闭着眼笑了一笑,朝一旁倒下。明晃晃的灯烛下,他分明还是她印象里的少年,只是这般衣冠不整的样子让她又感觉陌生。

    赵婉娘指着他:“你不要动!”

    顾兰因果然不动了。

    赵婉娘弄不明白为何今夜如此别扭,她绞尽脑汁,思来想去,认为自己这是高兴坏了。

    她没忍住,咧嘴偷笑,慢慢挪到顾兰因身旁,想说些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

    朝也盼,夕也盼,现如今他近在咫尺。

    “顾郎,我能摸摸你吗?”

    赵婉娘戳着他的后背,柔软的中衣被她戳出褶子来,滑腻的丝绸之下,是少年紧绷着的肌肉。

    “你一个读书人,为什么身上硬邦邦的,习武吗?”赵婉娘好奇道。

    “是家里的规矩,怕族中子弟遇到亡命之徒,没力气逃跑,适才学了些武术。”

    赵婉娘捏了一把,红着脸又问:

    “那顾郎,你遇到过那些山匪水盗吗?”

    “遇到过。”

    “那肯定很凶险,你有没有受伤?”

    说凶险就有些可笑了……

    顾兰因听着身后柔柔的声音,眼神暗淡些许。

    那只手柔若无骨,像羽毛一样,偏偏又叫他想起了一些不堪的过往。

    “婉娘,你会嫌弃我吗?”

    顾兰因扭过头,正对上一双充满好奇的眼神。

    他活了两世,又如何看不出来,她在好奇他的身体。

    赵婉娘迎着他沉默的目光,试探地又摸了摸,隔着血肉,那颗藏在胸腔里的心脏在砰砰乱跳。

    她想,他应该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样镇定,于是笑道:“我应该嫌弃你什么呢?”

    他有钱了,长得也好看,更重要的是,他还在医馆里找到了她,把她带回家。

    她抱了抱顾兰因,发现他身体有些僵硬,她便替他整理好衣裳,掖好被子。

    这一夜赵婉娘睡得极为安稳,乃至到了日上三竿时分,方才睁开了眼。

    外面像在搬家一样。

    她身侧空了一片。赵婉娘起身,隔着窗,看到院子里堆了好些箱笼。

    宝娘声音响亮,指挥着下人搬东西,几乎要把库房搬空。

    “这是要干什么?”

    宝娘高兴坏了,说道:“这是小姐的嫁妆呀!姑爷说了,都要带走。”

    赵父赵母纵有万般不情愿,可对着女婿这尊大佛,还能说些什么呢?

    顾兰因坐在他们家花厅里,翻看当初送来的礼单。

    赵父站在一侧,一把鼻涕一把泪请求道:“贵婿,还是给我们老两口留些养老好了。咱们都一把年纪了,又只有这么个女儿,此去山高路远,一年还不知道能见几回啊。”

    顾兰因头也不抬,笑道:“岳父身子硬朗,若实在不舍,再生一个,兴许还能一举得男。”

    赵父老脸一红。

    他偷偷看着女婿,怀疑他有什么发现,可他只是笑着把他从顾家扣下来的东西统统收走了,像个强盗一样。

    “我好歹也是你丈人,这般都弄走了,外人还不知道要怎么说你闲话呢……”

    赵父见恳求不成,只好拿出做长辈的语调,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企图再说动他。

    “此去山高路远,听不见的,你放心就是。”

    顾兰因合上礼单,外面马车排成排,他在屋里看了一圈,满意点头,临到出门,这才大发慈悲给他作揖行礼,道了声别。

    赵家两口子这回真心哭了,婉娘触景生情,低着头直抹泪。

    马车里,宝娘在一旁劝道:

    “这些可都是姑爷他们当初送来的嫁妆,本来就是小姐的,哭什么?今天是回婆家了,哭哭啼啼的,把眼睛哭红了可就不好看了。”

    赵婉娘震惊:“顾郎连嫁妆都送来了吗?”

    宝娘皱眉,压低声音道:“何止!聘礼还有上万两呢,老爷太太都收下了,当初给何平安陪了点破铜烂铁,其余的都捏在手里。这回小姐回婆家,太太只备了些茶叶、黄精跟绸布。这怎么拿得出手呢?”

    赵婉娘怔怔地看着她,忽然间像是耳聋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