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茂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婢骨 > 15、宫宴
    自打那日撞见锦衣卫,弦姒的心犹如蒙上一层尘埃,恪尽忠诚,夹着尾巴,少与人闲言碎语。对于圣上交代的秘密,她守口如瓶,当然,也没人活腻歪了敢问。

    有了第一次,锦衣卫的密信,时常由弦姒转呈。

    弦姒走在刀脊上,自己握的不是字条,而是杀人刀,随时随地提心吊胆。圣上每每看罢了字条,也像一把杀人刀,寒空劈下的冷电,令人头皮一阵阵发紧。

    这份独有的信任,同时意味着独有的危险。

    幸好,圣上是开明圣君,偶尔她触犯忌讳,轻描淡写免了她的责罚。这份稳定的照拂,与他在内阁大臣面前渊深难辨、从没定数的邪性子截然不同。弦姒心存感激,圣上伟岸的身影愈加令人崇敬。

    也幸好,弦姒并不识字。

    因为见证了共同秘密,隐隐约约中,圣上对她的信任更上一层楼。有时侍驾走在日影西斜的黄昏,他有一搭无一搭和她说话,回头浅浅微笑,询问她一些琐事的意见。她聚精会神地听,话虽不多,答案大抵中庸又得体,文文静静,亦回之以微笑。

    “来日你替朕诵青词。”

    他或许注意到了她婉转清甜的嗓音,“识字吗?”

    弦姒脸红了,宫女和太监都不让识字,是太祖爷定下的规矩,“奴婢愚钝,目不识丁。”

    目不识丁才好,目不识丁才不会泄露秘密,目不识丁才能得到信任。

    函徵道:“来日找人教你。”

    弦姒受宠若惊。

    偶尔,他们被夕晖拉长的浓黑影儿,袖笼交叠,远远眺望犹如并肩牵手。温柔中裹着阶级禁忌,禁忌中又裹着人情味,是主仆,也是隔着地位差的亲人。在圣上身边当一辈子爱仆,确实比给平民百姓做寒妻更好。

    日子在轨道上紧梆梆运转着,风平浪静,弦姒受用着御前第一侍女的风光,相安无事。

    到八月十五中秋节左近,宫里肉眼可见地忙碌起来。

    中秋节是宫里的大节日,月里的神仙要下凡,人间疏忽不得。在丹鼎香烟缭绕的乾清宫,主子是道教众人,图个敬神的好意头。

    中秋前夜,弦姒几乎一夜没睡,和刘伦一起安排小太监小婢女。

    首先规矩要讲清,中秋节宫里有恩典,赏果子,赏糕点,谁也不准贪吃,最多吃到八分饱。若谁打饱嗝、出虚恭、体有溲味,拖下去就抽死。

    其次,宫里有拜月仪式,主子们尚且规规矩矩插香跪拜,奴才们更得俯首帖耳、进退有度。眼皮子要时刻垂向下,不许直眉瞪眼地横冲直撞。传递信号,用手势的暗语。脸上得发自内心的喜气,不能谄媚,要自然,既顺畅又恭敬。谁要是在这重要场合丢了人,乾清宫的门这辈子别想摸见了。

    这日子口是极讨喜的,把主子哄得开心了,主子随便打赏点什么,能抵好几个月例钱了,让同僚刮目相看。

    荣华富贵是有的,能够到哪个份上,全凭个人造化。

    “干爹置办了一套彩衣,猜猜做什么的。”王福禄神神秘秘,一脸神气。

    弦姒笑了笑懒得猜,还能干什么,左不过是孝敬圣上。圣上是天下万民的君父,子民绕他膝下,得他雨露。

    他们这些奴才近水楼台先得月,在这团圆的日子里争先恐后喜洋洋讨个好彩头,毕竟谁不想得圣上一句御口夸赞呢!

    “干爹又要抢头彩。”

    中秋节,御膳房的灶台从早燃到晚,要上齐整整五百道菜,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别的倒没什么,弦姒知圣上喜欢淮扬菜,每每看到淮扬菜,心里都闪过异样,暗暗点头称许,但绝不泄露半点端倪,皇帝的口味是不能被外人知晓的。

    中秋宫宴大摆宴席,皇亲国戚、王侯将相络绎不绝。太后娘娘的表侄女姜氏也来了,以未嫁女的身份随行在太后身畔。上至王侯,下至奴才都知道她是未来皇后,对她存着三分敬意。

    太后脸上红扑扑喜洋洋的,和圣上和和气气地说话,长久以来和圣上斗法,难得母慈子孝。

    贵人们次第落座,有严格等级顺序。待圣上驾到,黑压压的人跪地觐见,声音山呼海啸。唯独太后娘娘高居凤位。

    圣上给太后请安后,落座,众人也跟着落座,宫宴正式开始。

    弦姒一直跟在圣上身后,度过了整个流程。她和刘伦像是御前的两个小影子,因为沉默又伶俐,圣上走到哪儿都乐意带着。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

    姜氏依旧头戴帷帽,端庄坐在太后娘娘身畔,规矩得很。

    圣上为人正派,目光不会在底下任一女眷身上停留,偶尔瞥向的人仅仅是弦姒。

    弦姒得到信号,便知要更衣、倒酒、或离席,按主子的意思安排。

    中秋的夜很长,按旧制有阖宫赏月的习俗。然而圣上敛情藏性,渊静深沉,素来不喜戴着假面和一众王侯贵戚走热闹场面,席面过后,便神龙见首不见尾了。

    太后娘娘爱出风头,剩下的场面直接丢给太后。

    太后脸色不太好,却咽下了埋怨。

    本朝开国以来,历代帝王没有如圣上这般行止随心的。他藐视规矩,因为他的手段确实高明,居于幕后便能用傀儡丝精准操控住人。比起明面,他很多时候扮演的是隐形棋手。

    谁知道有多少血滴子锦衣卫混入今晚的宫宴?圣上虽不在场,人人得谨言慎行,若醉酒吐露一二句胡话,小心脑袋搬家。

    乾清宫宫门按正常时辰落锁,主仆关起门,过自己的团圆节。

    函徵带着弦姒来到内寝,褪了繁冗的朝服,换作舒适洒脱的柔软道袍。

    他斜斜支颐,揉着太阳穴,浑身染了丝酒气,“那丝竹声吵得朕脑仁疼。”

    “这不是逃出来了?”

    弦姒难得放刁拿乔,因为今日是节日的缘故,越喜庆越好,主仆之间的界限模糊。

    她轻轻跪在他膝下,眼睛亮晶晶的,“圣上明明酒量欠佳,却怪罪丝竹。”

    “哦?没大没小的,不怕朕掌你的嘴。”

    函徵唇角浮现鲜灵的微笑,话是这么说,无半分责备,反而亲切像一阵风。

    “圣上,奴婢这就给您煮醒酒汤。”

    弦姒顺杆子往上爬,说着就要起身,真正落实他酒量浅。

    函徵扯住她的腕,冷厉又和蔼:“回来。敢?”

    弦姒一凝,被他清亮英华的眼牢牢罩住,身体瞬间被穿透了。在心照不宣的私底下,两人都没太规矩。偶尔,他还会与她有肢体接触,不是第一次了。

    拨开迷雾,弦姒早已看清自己不是普通宫女了。

    他酒量是极好的,平日睡前都会小酌一杯。只有他想醉的时候才会醉,比如逃离今晚夜宴的场合。

    弦姒没为他拿醒酒汤,反而拿来了陈酿,方才尚未饮尽性,现在关起门自己喝。

    “酒烈伤身。”

    函徵斜拿酒盏,明明受用还拿乔着。

    弦姒安分侍侧,“圣上一句话,奴婢便撤下去。”

    “朕若赏你呢?”他目色深夜骤起的寒风,亮而柔和,一闪而逝,他的许多御膳都投喂过她,“剩下的,喝下去。”

    弦姒苦着脸,笑着讨饶:“这是御酒,奴婢可不配饮。再说还有半壶,这么烈的酒,奴婢喝下去非得醉,被总管罚了,万岁饶过奴婢。”

    函徵阖上眼,细细掬起少女的心颤,得了趣味:“嫌辣就直说,还这么多借口。”

    主仆酌了有半杯,刘伦领着乾清宫的所有宫女和太监觐见,等级高的能跪屋里,等级低的跪外面,齐齐整整地拜倒,给圣上贺团圆。

    “万岁爷安泰长宁,诸事清和——”

    刘伦的音容笑貌别提多敞亮了。

    函徵长袖一挥,统统有赏。

    弦姒也得了红包,油水足足的,人人俱是喜笑开颜。在乾清宫做事的奴才天生有种清高骄傲,看不上其他宫里抠唆寒酸的宫人,与圣上的阔绰有直接关系。

    刘伦上脸了,他先是胁肩谄笑,匍匐于帝前:“求圣上准许奴才孝敬。”

    然后,披上事先准备好的五彩斑斓的羽衣,上演一出“老莱娱亲”,走来走去,四五十岁的人了,逗得众人忍俊不禁。又学着诈跌啼亲,在地上哇哇哭,非求圣上一句金口玉言。

    函徵神色如雨过天晴一样:“行,朕也赏赐你一壶酒。”

    刘伦如遇至宝,顿时翻个跟头,脊背塌得极低,“奴才谢主隆恩!奴才可半点不敢喝,天天留着,看见这壶酒就知道是圣上的恩赐!”

    说着,小孩子般顽固地将酒壶搂在怀里,护食极了,谁要跟他抢,他就哇哇啼哭。惹得众人捧腹大笑,圣上亦忍俊不禁。这种表演,比宫宴上千篇一律的丝竹歌舞有趣多了。

    其它猴崽子们也纷纷想讨个好彩头,在万岁面前献媚献宠。谄媚是讲技巧的,稍有差池就会显得油腻,令主子厌恶。

    能把谄媚拿捏得炉火纯青的只有刘伦,他四五十岁的人了,圣上自有二十来岁,也能做到撒泼打滚毫不脸红。

    恨他的人说他脸皮比城墙憨厚,说他老不要脸的,为了上位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场表演有条不紊持续了半个时辰,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助涨了中秋节的喜庆氛围,又不至于太过打扰圣上。

    说是主仆一家人在一块说笑,实则能入殿的奴才每一个都是被精心训练过的,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惊,什么时候跪地撒欢儿讨赏,都有明确限制。

    献宠归献宠,决不能乱、吵,更不能真僭越。半个时辰,奴才们便退得清清净净。弦姒和刘伦瞧着圣上龙颜欣悦,心中踏实,今晚的差事办得不错。

    “腰闪了吧,刚才听见咔嚓一声。”

    弦姒拿着跌打损伤膏来到老太监的单间,刘伦正自笨拙地褪彩衣,被彩带勾住,脸上犹涂着红胭脂,看起来滑稽又诡异。

    在宫里做事,奴才拼命博得主子开颜一笑,才能安身立命,超越同僚。

    “是有点闪了,用力过猛了,不过无妨。圣上看得可还高兴?”

    刘伦最关心的还是表演的效果,擦了两把红胭脂,怎么也擦不掉。

    “圣上亲口赞扬您了,您把我们的风头都夺去了,还不知足。”

    弦姒含笑反问,抬手帮忙扯掉彩衣,捋了捋衣衫,“药拿着。”

    “咱家这里有药。”

    刘伦变扭地来回扭着腰,怕真闪了,铜镜中满脸的褶子,垂下的一根银发,叹息道:“老了老了,真老了,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又总生病,圣上迟早嫌弃了我这条老狗。”

    弦姒劝道:“来年就出宫去颐养天年吧,反正圣上开恩,赏了您一幢宅邸。”

    “离了宫,就咱家一个衰毁残躯,反而孤孤单单的,迷茫,找不到苟延残喘活着的意义。”

    刘伦叹息更浓。

    圣上赏赐的酒被他恭恭敬敬放在柜子最高处,用匣子搁起来,如同宝物。

    弦姒懂得这种感觉,比起确定的束缚,不确定的自由更令人恐惧。在宫里起码背倚树好乘凉,在宫外,纯纯孑然一身,宛若被丢到荒野的弃婴,那种空虚和强烈的生命无意义感会时刻困扰着人,把人逼疯。所以,还是留在宫里过苦日子更习惯。

    “你呢?你打算如何……”

    刘伦眼睛混浊,很早就想问了。他半生多了机关算尽,手上沾着鲜血,掏心掏肺对待的也就弦姒一个。

    弦姒遮住睫,如凝住的一汪春水,忠诚,牺牲,而笃定:

    “我是要一辈子侍奉在圣上身畔的。”

    只要每日看着圣上,她就开心。

    方才被圣上握过的手腕,此刻还在发烫,惊心动魄的感觉是难以言喻的。

    刘伦无话可说,即便他经验老道,也不敢贸然为弦姒指路。爬床的事自古有之,尤其今上又年轻英俊,后宫空置,但爬床者没几个好下场的。

    弦姒对圣上心向往之,圣上亦对她青睐,两相都有意,水到渠成,拦恐怕是拦不住的。

    但站在弦姒的角度,她想一辈子留在圣上身畔,最稳妥的办法还是当一辈子宫女。否则越了界,卷入后宫,争斗汹汹,她一个婢女骨头被磨没了。

    况且,圣上会给她名分吗?

    圣上对她有情却无意,温情中裹挟着冷漠,显然只是一时消遣。

    而弦姒涉世未深,执迷不悟。

    这时候王福禄叫弦姒,弦姒还以为是圣上传唤,王福禄讽笑道:“你真是个称心的奴才,满心满眼都是圣上,圣上哪有那么多差事传唤你,旁人便不能做?”

    弦姒咳了咳,肃色:“公公找我有何贵干。”

    原是团圆佳节,宫里的奴才们允许和家里人通个信儿,由专门的太监负责。有些小宫女得到了家里的月饼,有的太监将自己的例钱捎出去给宫外家人。弦姒早已被家人抛弃,此时竟然有人给她带话。

    王福禄声音压得极低:“是柳生,他说他会一直等你。”

    弦姒一下子哑然。

    王福禄仅仅把话捎到,也心照不宣地没再多说。

    宫里人与宫外私相授受不算大罪,尤其柳生还算半个亲属。关键是,圣上对弦姒的态度模糊不清,这节骨眼儿谁敢惹九五之尊不快?

    “别叫他等了。”弦姒沉默着说。

    没缘分,到底是没缘分。

    王福禄颔首,离开了。

    弦姒独自一人站在中秋的月影下,凝固良久。她预感自己犯了重大错误,自作自受,不可挽回,后半生的凄苦更胜刘伦,不会顺畅。

    但她没得选。

    圣上的心思,岂是她能左右的,唯有随波逐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