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未到,天色薄暮,弦姒正领着交班钥匙,填写名册,刘伦身边的王福禄忽然过来,对她道:“今晚,你到内寝值夜,侍奉圣上。”
弦姒乍闻此有点愣,“遵命。”
刘伦调整值夜班子,因为陈秉忠死了的缘故。可是,陈秉忠生前只是个守门的,刘伦膝下多少干儿子,哪个不乐颠颠顶上,刘伦何至于让出珍贵的内寝差事?
她面对圣上有种天然的惶恐,骤然到内寝中当差,这种恐惧蔓延成了焦虑。她和圣上某些方面的界限,似乎越来越模糊了。
在最内寝值夜的奴才是不能用毡垫的,夜里最多蹲坐,负责彻夜守候主子。主子要水递水,咳嗽了递药,冷了加被褥,热了打扇子,仔细倾听主子夜间呼吸是否匀净、有无梦魇,作为太医院日常请平安脉的重要依据。
因为有机会和主子夜半独处,挨得最近,守夜惯来是一等一炙手可热的差事。
守夜的人同时也是主子最信赖的人,主子夜间安危全依仗于此。
弦姒升到最巅峰,没有快乐,反而有种高处不胜寒之感。
须知攀得越高,摔得越惨。
夜袭来,青灰色的薄云拢着明月,脊兽立在攒尖的四脊上,昂首挺胸,威严凶煞,半对着明月,潜伏在黑暗中,宫殿犹如酣睡的巨兽。
内寝中,弦姒用杆子将枣红和金色的格子关闭,挡住了汹汹的夜风。提前铺好了被褥,暖汤,茶水沏好,静候圣上的驾临。
陛下私人的静栖寝处,清净、玄虚,博山炉徐徐吐出海上仙山的云雾,瓶中插柳、荷、白桃、松柏,一眼眺来仙气缭绕,开阔疏朗。
穹顶垂下的厚重云纹帐,饰以松竹云鹤,枕上绣北斗星辰,虚室生白,既是寝殿,也是极好打坐祈仙的私人领域。
从寝殿布置就可以看出,他是个极洁净寂静之人,丝毫没有历任帝王穿金戴银的富贵俗气,不太受条条框框的束缚。同时,他又是个强主导性的人,理性秩序,心细如发,屋室的每一寸布置几乎都融入了他独有的控制风格,被用他的方式安排得井井有条。
这种现场布局力……布置物如此,布置人更如此,无论内阁大员,还是后宫宫仆。
弦姒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不容她多想。
“见过圣上。”皇帝到来时,弦姒矮身俛首,睫羽如扇。
函徵坐了下来,清峭挺拔的身形比剑更冷。弦姒心照不宣,膝行两步,神情稳当,替他宽解衣物,比起初时的慌张现下已然配合默契。
“是你。”
他淡淡叙述,眼神如钉。
“以后由奴婢伺候圣上安寝。”
她低眉敛目地解释。
函徵衣裳薄薄的,发丝缀着小水珠,透着轻寒,清风两袖,刚刚沐浴过。
许是内寝太静的缘故,弦姒神经一跳一跳的,周遭空气都感觉凉了一截。
他没有过多问值夜的事,因为人选更换,正是他一手主导的。作为皇帝,他想要什么,根本不用明说,一记眼色足矣。
明亮的烛火抖动跳跃,灼人目痛。弦姒将他褪下的衣裳叠好,用罩子盖住了蜡烛,顿时柔和昏暗的光线弥漫室内,覆了层黑纱。
干毛巾平坦搭在臂上,弦姒询问:“是否要奴婢为您擦发?”
函徵今夜气质锋利,旋着冷涡,峭壁危崖般难以接近。但他又透着人情味,对于弦姒的提议,都给予顺从,不曾为难。
“嗯。”
弦姒遂轻轻擦拭他的墨发,力道渐进,分外提心吊胆。她的膝盖离龙榻极近,几乎紧挨着——因为他不曾侧身,她只能这个略微奇怪的姿势擦到他的发。
圣上极注重私人领域,伴君如伴虎,哪怕一个眼色的差池,都会大祸临头。
弦姒庆幸那墨发已是半干了,加之室内熏暖,差事很快就能结束。否则,长时间与圣上清浅的呼吸交织,她不敢想象有多头皮发麻。
被罩子盖住的蜡烛长时间接触不到空气,萎落得厉害,室内布满了雾气的黑暗,人,事,物皆被模糊,暗处几乎咫尺不辨。
这样的光线显然不适合视物,弦姒犹豫圣上是否立即就寝,若是,则完全灭灯;若圣上还要捧书夜读,则得把蜡烛剪明些。
“圣上,您请安歇。”
她侍立面前,坐好了跪安的姿势,仪态温顺。估摸着圣上手中没拿书,是要直接安歇的。今夜她要坐更,帐外一角是她的归宿。
然而,函徵没有即将入睡的迷蒙,相反,理智清醒得可怕。
他幽幽问,“你替朕做主?”
弦姒恫然一惊,以为是治罪的反话。宫里头用膳、就寝都是一等一的大事,许主子发号施令,谁也不能乱出主意。
细一听,圣上音色平稳,无阴阳怪气的反意。
“奴婢不敢替圣上做主。”
她咽了咽喉咙,立即滴水不漏地改口,“圣上若欲读书或做些别的,奴婢伺候圣上。”
函徵在榻上坐着,弦姒在地上俛首跪着,一上一下,天然的差距。
他注视着她,她浑身哆嗦,可怖到令人不敢仰视。她越怕,他越盯着她。
她那副谄媚样儿,宫里奴才惯有的姿态。但又有些不同,旁的奴才发自骨子的谄媚,她的谄媚则是刻意学来的,掺着虚假。
空气冻结了,充斥着莫可言说。
弦姒心水如潮。
论侍寝,她实在不是一个灵巧的奴才。莫说漂亮话,连正常推进下去都难……又许是她第一次伺候就寝,不晓得流程。
无论因为什么,被窘境卡住,圣心如渊似海不可揣测,她喉咙里塞满了厚厚的棉絮。
长时间的俛首,她颈椎疼得像压了秤砣。她难受,又不敢说,更不敢稍动,唯恐御前失仪,一个差错万劫不复。
正当此时,函徵两根微冷的指节蓦地搭在她下颌上。
弦姒怔怔扬起脸。
这顷刻,周围的万事万物都朦胧了。
他仅仅探出手指,上半身姿态不动。弦姒浑身紧绷,没有私自挪开的权利,只得前倾着身子,竭力配合他的动作。
此刻,她方看清了他,腰比想象中更为精瘦,肩膀更为宽阔,绝对的锐利感,近乎凶器的冷,似乎能将空气割出痂口。
他掐她的下巴,似乎没有什么目的,仅仅因为他想。
“圣上……”
函徵注视她那样仔细,仿佛要将她的每一寸都填入脑海。她的眉心鼻梁成秀丽滑润的一条曲线,他的手心稍稍移一下位置,动得极其缓慢,以便体验她的下颚的全部感觉。
“在想什么?”
他目锋如寒潭映月,能将她穿透。
“奴婢不敢想。”
她梗着秀颈,望着制高点的他。
此刻,蜡烛已力竭完全燃尽,主仆二人一坐一跪,静静在冰冷刺骨的黑暗中。
同床异梦,俱是回味悠长。
时辰确实极晚极晚了。
函徵捻了捻指腹,浅尝辄止,云层后移动的月影打在帘帐之上,忽明忽暗。
片刻,他拍了拍她的脸:
“安置吧。”
弥漫于室内靡靡之气,被这简简单单两个字驱散了。室内又恢复了庄严,肃穆,黑暗,清朗,洁爽,二人的逾矩根本不存在。
冷月高悬,心口闷闷。
弦姒如遇大赦,回到了仆人的位置上,荡漾的心神很快被压抑下来,被抚摸过的温暖很快消散。
她迅速反应过来,妥善熄灭了已经耗尽的蜡烛,落了帘幕,无声请跪安。
久久的,她心如擂鼓,难以平复,脑子里充满了各种光怪陆离的想法,如千丝万缕的线,怎么也捋不出头绪。
夜才刚刚开始。
圣上的睡眠很净,完全听不到杂音,时间仿佛停止了流淌。
弦姒今晚的任务是坐更,主子安睡,她在帘帐一角,一帐之隔。
夜深了。
初夏,炭火早已停了,更深露重,坐久了有凉意。
按规矩她将彻夜无眠,然而,帐内的他幽幽抛出一声:
“你去歇息。”
在幽阒的黑暗中格外凸显。
弦姒清晰听见了。
守夜是苦活,但也荣耀的活儿。
能得守夜奴才的荣耀,又不用承担守夜的辛苦,是多么幸运的事。
“谢圣上——”
与寝殿相连的抱厦,有一张罗汉榻。她规规矩矩蜷腿躺在那里,静待黑暗的流逝。
一夜无眠。
……
旭日喷薄,天空明净如镜。
云朵光润如珐琅,缓慢地流漾,乾清宫如红黄的画框,将湛蓝的天空填入画中。一群羽毛如雪白鸽被放飞,画卷上最好的点缀。
乾清宫的早晨永远是忙碌的,奴才们各司其职,抢着干自己的差事,相互打着暗号,卖弄着笑脸,擦地板,焚香料、递早膳,小步快走,确保主子一天的开始。
弦姒昨夜到了内寝伺候,超越刘伦,已被当成头一号的人物。下人们看她的眼神,敬畏中带着谨慎,谨慎中又带着一丝细不可察的崇拜和巴结,隐约透着光。
升官如此之神速,是宫女中的传奇。
弦姒自己倒没骄纵,屏声敛气时庄严肃穆,和寻常无甚两样。活儿在她手上,依旧做得又快又稳,稳重而踏实。
刘伦问她:“昨晚的差事当得如何?”她答:“尚好。”神情有几分迷离,心事重重,不愿多谈的样子。
刘伦虽经验老道,也有几分摸不清状况,道:“伺候圣上焦躁不得,要慢慢来。”
弦姒埋头,不停休地继续自己的差事。比起往日,她更沉默寡言一些。
刘伦私底下琢磨,他们应该是会错意了,圣上仅仅用她顺手罢了。
毕竟她仅仅一平凡宫女,比之主子养的猫狗也不如。皇帝看上宫女,虽自古有之,都是戏文话本子上的荒诞桥段,不大可能落在守序禁欲的今上身上。
实际上,主子是主子,奴才是奴才。
况且圣上即将大婚,敲定了未来皇后。
圣上起驾时,阖宫宫人整齐严肃地伏地。圣上掠过,不冷不淡,按部就班,并未多看弦姒或其他奴才一眼,主仆间横亘着隔膜。
待圣上的仪仗完全消失,弦姒才从一片黑压压奴仆中直起腰身,动作迟钝。
刘伦、王福禄等通晓内情的人,下意识瞥向她,目光隐约带着审视。
弦姒尽量忽略那些目光。
昨晚的事犹清晰刻在脑海里,每一寸细节栩栩如生,乃至于现在她下巴还残余着他的温度。
她心乱如麻,倒不是难堪,她没有那种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妄想。昨晚,她属实被吓到了。
她也没有不合时宜与主子对着干的清高。
关键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姑姑们教规矩,教差事,教伺候圣上,却没教过伺候男人。
她小心翼翼,不敢拒绝,又不敢主动,如战战兢兢走在两面深渊的钢丝上。很迷惘……四五个吊桶七上八下……沦陷雾中。
这种事全靠领悟,没人指路。能爬多高,跌多惨,多大造化,全凭她自己。
她想让龙颜欣悦,牺牲多少都没关系。实际上弄巧成拙,她越想怎么样,实际效果越往相反的方向发展。
男女有别,最内寝守夜的惯来是太监,从没有宫女。圣上破例叫弦姒入内寝,暗示意味相当明显,可惜弦姒太愚钝,辜负了圣上的期许。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
当底层奴才时,她总以为人定胜天。规矩,差事,人情世故……这些都能掌握。只要足够努力,事情就能按照她希望的方向发展。
现在伺候圣上,既定的规矩变成了凭主子心情随时更改的规则,她的努力变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被命运颠簸,抓不到一丝着力点。
她反复纠结,像井底的困兽,宫里的奴才没有自救之举,只能用厚实的墙壁将自己深深裹起来,用自欺欺人的方式麻痹自己。
她深深地叹气,幻灭,失落,但又没被完全打败,内心存着翻盘的希望。或许,日子暂时遇到了一个坎,成功度过,会雨过天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