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悸动

    悸动 姜雅把头枕在她的肩上

    众人目光汇聚在祁钰脸上, 她的眉间轻蹙,眼神一瞬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薄唇微抿, 只轻声吐出两字:

    “不会。”她说得很坚定。

    语气很轻, 可回答却仿若掷地有声。

    姜雅依旧凝视她, 表情似乎愣住, 一时没给反应。

    一行人间的空气诡异地沉默一秒, 才听李桐的话打破气氛, “就是, 不会吃回头草的性格嘛, 对不对?和我一样, 不相信破镜重圆。”

    “也可以这么理解。”祁钰垂眸, 顿住思忖须臾,又道:“因为我觉得, 既然一段关系能够被破坏, 那说明肯定是有问题、有原因的。”

    “那即便这个问题也许在之后得到解决了,但那也是之后的事。很简单的道理, 就像你把一张纸撕了, 就算以后用胶水沾上,纸上也会有痕迹, 不可能完全消失。”

    李桐:“那是,要是我, 我直接老死不相往来, 没必要的交集干嘛还要继续。”

    “那我和你不一样。”祁钰眼底浮着浅淡的笑意,“我挺随缘的,如果做回普通的关系也可以,如果变成陌生人也行我都可以, 不勉强一定要怎么样。”

    她这话是真心的。

    不管对于任何关系都是如此。

    她从没期望过一段关系还能恢复如初,因为发生即是事实,事实是改变不了的,关系里的裂缝永远存在,至于要花多少时间修补,可能是个未知数。

    这就是她的态度,不论对谁,不论是对姜雅,还是祁礼。

    当然,她的本意也并没想特指,只不过想到这一层时,余光不受控地屡次往同一个方向瞟。

    身旁模糊的虚影只是静静坐着,不知看哪,像是专注,又像是心不在焉。

    李桐和其余人顺着这个话题谈论到别的事,但祁钰也没听了,眼神几番试探,终究还是抵不过自己内心,静默片刻后才转头看去——

    姜雅身姿端正坐着,只留一个侧脸轮廓,没有表情,也看不出情绪,更像是在发呆,目光悠远地始终望着前面,眼里平静无澜,只剩黑瞳间还有碎光流动。

    复杂深邃、神秘莫测,她像藏进雾里的人,让人总像拨开迷雾去探究,却发觉不论如何靠近,都揭不开那层朦胧的面纱。

    其实祁钰也不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了。

    只不过此时此刻,仿佛有引力,她的目光不似以往,这一次没再那么快从姜雅的脸上离开,甚至是多驻留了会儿。

    她显然看见,那双眼睛因她的注视而有过一瞬闪烁,可姜雅并未看她,也并不像之前那样,像是若无其事又轻松自然地样子来和她搭话。

    她只是继续保持着她的缄默,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歌词,一言不发,安静得和现在热闹的氛围都格格不入。

    她没想说话,祁钰更不会开口。

    祁钰从来就不是个主动的人。

    她只会默默收起自己的窥视,默默陪她一起发呆,默默陪她一起陷入模糊的沉思里。

    有李桐在场的聚会,气氛的热值一直在上涨。就算酒桌游戏结束了,她们的话题却已经从彼此之间聊到天南海北,唯独祁钰和姜雅两人,默契地一个话题都没再参与,只静静听着包间里播放切换的一首又一首情歌。

    也不知是谁,正聊到感情话题,就有人十分应景地切到一首情歌。

    这首歌没有任何的前奏——

    【不敢回看 左顾右盼不自然地暗自喜欢】

    【偷偷搭讪总没完地坐立难安】

    【试探说晚安多空泛又心酸】

    忧郁深沉的曲调没入祁钰的耳畔里,她视线落在歌词上,眉心极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目光深幽。

    这首歌她太熟了。

    熟到此时此刻的她都能一字不落地在心底跟着默念。

    某一年,她曾将这首歌反反复复听了几百遍,又是某一年,她将这首歌移出所有歌单里,就像当初把姜雅删掉那般,清得干净。

    【低头呢喃对你的偏爱太过于明目张胆】

    【在原地打转的小丑伤心不断】

    是啊,太明目张胆。

    那两年真够明目张胆。

    她其实一直有个问题没问过姜雅。都说靠近火的人不会感受不到温度,那么当年她对她如此特殊,在她将这件事宣之于口之前,姜雅难道真的一点觉察也没有么?

    难道一丝一毫都没有过么。

    【没答案怎么办看不惯自我欺瞒】

    【纵容着——喜欢的讨厌的宠溺的厌倦的一个个慢慢黯淡 】

    是啊,她怎么又忘了,姜雅怎么会知道呢。

    祁钰忽然在内心极轻地冷笑一下。

    姜雅都说过了,她们可以是互相撑伞的同伴、也可以是互相安慰的朋友、甚至能是互相治愈的家人,可偏偏不能是,唯独不能是

    【不应该舍弃了死心了放手了断念了无可奈何不耐烦 】

    【不算】

    可是不是的,现在再去想又有什么意思呢。

    为什 么还要去纠结她的主动呢?

    为什么还要去猜想她的话意呢?

    为什么还要去反反复复回想之前的事呢?

    祁钰,你应该明白,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无论姜雅怎么变,她都还是她,她永远给不了你想要听的答案。

    一曲终,祁钰望着眼前虚空,嘴角的弧度上扬一分,内心某处泛起的涟漪久久未平。

    她听见一行人中有一道声音问:“这个歌我之前经常听,你们知道有个说法,说这首歌为什么没有前奏,也没有尾奏吗?”

    “为什么?”有人接话了。

    祁钰听出来,是姜雅。

    她的眼睛悄然跟着挪动,却没敢完完全全看向她。

    那人说:“因为这首歌很像讲暗恋嘛,他们就说,就像暗恋那样,没有预兆的开始,也没有结果的结束。”

    “现实很多感情关系也这样,忽然间开始,忽然间结束,所以就说“时间风干后,你我再无关嘛”,是不是这个道理?”

    “说起来暗恋,应该是姜雅最熟啊。”李桐说,轻拍姜雅的后背,“那时候,肯定都不知道有多少人暗恋你,男的女的都有啊。”

    “可惜了,你不喜欢女的,不然我肯定也暗恋你。”李桐笑着和她说玩笑。

    后半句话让祁钰内心陡然跳了跳,趁着拿杯喝水的间隙偷看姜雅的神情。

    没想到,姜雅对此倒是没有否认。

    但也没有承认,只是似笑非笑的,脸上的表情让人琢磨不透。旋即,也举起手里的杯子轻抿了一口,没再继续跟李桐的话。

    片刻,等祁钰已经放下水杯,回过头了,她又听见她说:

    “李桐,还有酒吗?我也想开一罐。”.

    李桐自从给姜雅开了第一罐啤酒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后面一连开了好几罐,虽然也都是分着喝完的,但姜雅明显喝醉了。

    不然,也不会上去主动点歌,甚至一唱还是好几首,直到唱得嗓子发哑才肯去休息。但也不过休息半会儿,又重新拿起麦克风,沙发上的众人见状还十分捧场,只有祁钰一个人皱眉不语地看着她。

    临近深夜,聚会终于结束了。众人各回各家,但姜雅是开车来的,没办法酒驾。

    李桐最后巡视一圈,还是把送姜雅回家这个重任交给了祁钰。

    幸好,姜雅也不算醉得不省人事,也许只是微醺犯困,还有些意识能够清楚车停的位置,在车上还能时不时和祁钰交流几句,只是话说得没什么逻辑。

    姜雅租的公寓在一中附近,一中离这家商场的路程还算近。近十五分钟的路程,祁钰一半的心思都不在驾驶上,只感觉一眨眼,车已经停在她的公寓单元楼下。

    车停了,车内的两人却没动。

    副驾上的人斜靠在车门闭着眼,睡颜恬静,呼吸绵长沉稳,像是已经熟睡了。

    祁钰没立即喊醒她,只是转头静静注视着她,目光描绘着姜雅五官的轮廓。

    她不上妆时像清水芙蓉,上了妆后,现下借着晦暗不明的光线再看,居然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媚。

    祁钰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能把清冷和魅惑结合得刚刚好。既不会过分淡漠,也不会有浓重的胭脂粉气。

    不知这般看了多久,在姜雅的眼皮稍动,似要转醒之前,祁钰终于如梦初醒地回神,解开自己的安全带。

    “已经到了吗?”姜雅的眼里似还沾着雾色,懵然地眨着,看向四周。

    “嗯,我不知道你平时把车停哪,看这里刚好有停车位就停这了。”

    “没事,就这吧。”或许是刚睡醒的缘故,姜雅的话还拖着尾音,闷得略微性感。

    说罢,她自行解了安全带,和祁钰一同下车。

    只是酒后的人还未彻底清醒,脚步像是失去控制,东倒西歪地走不直,险些还要摔了。

    “你没事吧?”祁钰快步闪到她身旁,确认她能站稳后才缓缓收回在半空的手,一脸担忧地看她。

    “没事。”姜雅垂着头,脸埋没入黑暗里,神色不明。

    须臾,她终于抬头了,只不过眼帘依旧没彻底掀开,没看祁钰,“谢谢你送我回来,车钥匙给我吧,我自己上去就好了。”

    “”祁钰拧着的眉就没松过,迟疑一下,还是把钥匙放她掌心,“不用谢,应该的。”

    “你确定你能自己上去?”

    “能啊,又不用走楼梯,坐电梯到四楼就可以了。”

    “”

    祁钰欲言又止,她想得很多,害怕姜雅走到一半摔了,又害怕电梯里有猥琐的男性害怕这害怕那。

    可最终出口也不过短短一句,“你真的行吗?你喝醉了。”

    却不料,姜雅倒是看她了,一字一顿,很认真地说:“我没醉。”

    她边说边提着包走,身影在朦胧的夜色里摇摇晃晃,“我清楚自己什么酒量,所以没敢多喝,只喝了几杯,现在只是有点困,还没醉。”

    祁钰在她身后跟着,姜雅走一步,她也走一步,“你哪止喝了几杯,后面李桐一直给你倒,你也没拒绝,还在喝。”

    她的语气染着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埋怨。

    走在前面的人却不回她了,只是拖着高挑的身影没入漆黑,但没往单元楼梯口的方向走,只是往反方向走到树荫下的石凳。

    她沉沉坐下,体态仿佛疲惫不堪,双手撑在身侧,头却无力垂着,任由长发肆意泼散,月白色的路灯倾洒在她的身影,照得孤独又落寞。

    祁钰站在不远处凝她片刻,还是不由自主想要过去,停在姜雅的面前,黑影将姜雅的身体完全笼罩。

    她轻声划破这一片静谧,“你今天怎么了?为什么喝那么多?”

    “你不是不喜欢酒味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的?”姜雅把散落的头发撩起,眼神天真无邪地仰视她。

    “你以前说过。”祁钰眉间皱得更深,而后又像是无可奈何,认命般在姜雅身旁坐下。

    夜晚的寒风吹得冷冽,呼呼地往她们这儿跑,连树叶都被刮得作响,好似刻意将此时树下怅然的沉默衬到极致。

    “你今晚不开心?”祁钰到底还是在这场无声的僵持里战败了。

    “算是吧。”姜雅低头,眼睛一眨一眨看着旁边两人相依的影子。

    祁钰:“为什么?”

    姜雅:“不知道。”

    祁钰:“”

    “所以你能陪我一会儿吗?”姜雅忽然转头看她,“就陪我聊一会儿就行。”

    祁钰无奈,轻轻勾了勾唇,“我不是正在陪你聊吗?”

    “你想聊什么?”

    “那你还能借我靠一下吗?”姜雅答非所问,但问得很真挚,看来的确是喝醉了。

    “借你靠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这样。”

    话音落,祁钰还未反应过来,右肩却一沉,紧接着丝丝酥麻从肩膀延至全身,身体霎时间变得僵硬不可动弹。

    姜雅把头枕在她的肩上,似是不大舒适,还轻蹭了蹭,调整位置。

    “祁钰。”

    不知隔了多久,也许只是十几秒,也许一两分钟,祁钰才听见姜雅呢喃似的唤她。

    “怎么了?”内心有花火迸溅,祁钰强忍着踊跃混乱的情绪,压着嗓子问。

    “你说,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祁钰不敢多动,只能艰难地滚动喉头,“什么意思?”

    “不想结婚,就是一定错的吗?”

    闻言,祁钰愣住,稍许才又道:“当然不是,婚姻只是个人的选择,选择是没有对错的”

    “怎么了?你家里又逼你相亲了?”祁钰僵半天的脖子终于动了动,下巴的肌肤小心翼翼地贴上姜雅的头发。

    “嗯。”

    只是才贴近不久,温热的气息便离她而去,姜雅已经坐直了身体,边说边在包里翻着。

    “上一次,你也知道,我对那个人不是很满意,所以没想过再联系。”

    “但是我家人跟我意见不同,他们觉得还是要多了解,才能下定论。”

    “而且,他们说,希望我不要抱有任何不结婚、不生育的念头,他们说,即便是为了自己,也应该成立一个家庭。”

    “但我不是很理解。”

    说着,她在祁钰的视线下,直接从包里拿出一盒烟还有火机。

    祁钰诧异地失神,惊讶得都忘了原本准备说的话,哑然地看着姜雅熟练地把烟点上,放进唇里,烟雾被她直直吐出,而后雾气隐没进夜的墨色里。

    “你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祁钰不可置信,很难把眼前这个女人和曾经的姜雅联系起来。

    倒不是觉得姜雅会抽烟这件事稀奇。毕竟人人都有压力,可以理解。

    只是,她从没想象过,像姜雅这般如清风明月的人,也会有颓丧到需要用烟来消愁的时候。

    姜雅缓缓说:“忘记了,很久之前自己偷偷尝试过,后来工作了才偶尔抽。”

    “我会抽烟应该很奇怪吧?”姜雅看她,唇边挂着落寞的笑。

    “不奇怪,都有情绪不好的时候,没办法缓解就只能这样了。”

    “你也试过么?”

    “”祁钰看她默默把只抽一半的烟就踩灭,随手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她没回姜雅的话,而是问,“所以,你今天不开心,喝那么多酒,就因为和家人有矛盾的事?”

    “算是吧。”

    “这样”

    祁钰低下头,心间自嘲地冷笑一下,笑自己为什么还不知悔改,为什么还爱幻想,心存侥幸。

    也是,姜雅不因为家人,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但也不全是。”片刻,姜雅才把后半句给补上。

    祁钰的眼皮陡然掀开,目光睨向她,“那还有什么?”

    “呼”她听见姜雅深深呼吸了一口,仿佛是接受着冷风给她的洗礼,洗去她的颓丧和忧伤。

    然后,姜雅看着她,眼眸间水光波动,“还有因为你。”

    “因为我?”祁钰佯装不懂,笑了笑,“因为我什么?”

    姜雅:“今晚算是坦白局吗?”

    祁钰:“可以是。”

    “那我说了。”姜雅往后靠在石凳上,仰头望着没有星辰的天空,“其实吧,我都懂,你说的那些。”

    祁钰:“我说什么了?”

    “你说,一张纸撕碎后,就算再重新粘上,也会有痕迹,所以不论如何,有裂痕的关系就不能完全修复。”

    祁钰沉默了。

    稍许,她才解释道:“我也没有单独说你的意思,我只是在陈述我的看法。”

    “我知道。”姜雅看向她,笑得依旧柔婉,“但也包括我在内,是吧?”

    “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祁钰反问她,见姜雅默允,便道:“我觉得,我们像现在这样的关系就很好了,你不觉得吗?”

    “或者说,你为什么总想着要把关系修补得完好无缺,非得要像从前那样呢?我们现在不也是朋友吗?”

    “就做普通朋友,不好吗?”祁钰目光很深,直直看进姜雅的眼底。

    她见到深眸间有眼波漾动,旋即听她道:“不好。”

    祁钰心间蓦然快跳,皱紧眉关,“为什么不好?”

    “我”姜雅避开她的直视,忽然蹙了眉,别过脸去,“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但是,我只有你一个朋友那么多年,只有你一个。”

    “而且,你说的普通朋友我也不是不懂,我们现在,也就比陌生人好点,不是吗。”

    “我只是”只是不想失去你。

    姜雅抿唇,那双常年含笑的眼此刻却染着几分忧伤。

    “只是觉得,不想没有最后一个朋友,是吧?”祁钰自然接上她的话,嘴唇扬着淡凉的笑意。

    她就知道,姜雅并不是需要她,只是她刚好成为姜雅不可或缺的那一个朋友而已。

    仅此,而已。

    所以说,拜托,不要再有多余的想法了。

    真的很可笑。

    祁钰转头看姜雅,声音突然变了语气,“我知道你的想法了,但我也实话实说吧,其实之前也说过一次了。”

    “你明知道的。”祁钰眉头皱得深,目光复杂,“我为什么要像现在这样,你不是都知道吗?”

    “我说了,不是你的错,但我也没有错,我也不想这样,你能懂吗?”

    如果可以选择,她一定会选不要喜欢上姜雅。

    但现实没有如果,她也没有选择。

    姜雅因她说的话愣了愣,唇角抽动了两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我可以选,我也想我们一直做好朋友,我也不想因为自己的感情导致我们的关系变成这样”

    “但是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好歹现实一点吧,既然发生了就发生了,我之前删你也都是因为怕自己陷进去,我怕会对你造成困扰,我怕你更讨厌我,觉得我的喜欢很恶心你知道吗?”

    祁钰哽咽着把话说完,连她自己都惊了。

    姜雅更是讶异地瞪大眼看她,仿佛听见了什么很震惊的事。

    可没等她从惊诧中回神,便听祁钰接着道:“所以我给我自己七年时间缓冲,淡化,我其实真心话,没有想过跟你再见,也没想过跟你再做朋友”

    “但是现在,既然见也见了,聊了聊了,我就直说了。”

    “我跟你我们两个,可能只适合做普通朋友。”

    “再近就真的不合适了。”——

    作者有话说:歌词来自于陈粒的《小半》

    祁萱:真香警告啊

    第19章 酸涩

    酸涩 姜雅的眼里是浓重的哀伤

    直到说完, 祁钰还深深望着她,胸口处的心脏跳得格外剧烈,仿佛只是说这一段话就用尽她浑身的气力。

    也许多年后, 她再回忆起这晚的场景, 依旧是清晰的, 依旧会历历在目。

    因为她忘不掉, 姜雅在这一刻看她的眼神。

    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呢?难以置信吗?还是饱含泪水的?又或者是失望、震撼、甚至还有破碎后的脆弱感?

    祁钰觉得自己词语匮乏, 好像实在找不到确切的形容词。

    但她很清楚, 她只是看着姜雅像是湿润的眼睛, 终于从里面能找出最真实的情绪时, 望见的居然是一抹浓重的哀伤。

    既孤寂, 又落寞。

    祁钰只是望着, 便突然觉得一股酸涩在她的心脏里横冲直撞的。当她后知后觉想起呼吸时,这股酸意便顺着心脏传遍五脏六腑, 最后竟堵在她的喉头, 让她一句话也再难说出。

    不知道她们当时到底对视了多久,也不知道是不是有谁的眼眶红了, 祁钰只记得, 等她从恍然中回神时,姜雅已经没再看她, 她的侧脸隐进夜色里,模糊不清, 看不透彻。

    彼此无言, 空气似乎凝结了。

    祁钰垂首盯着自己的帆布鞋,目光却虚焦,耳畔似不断回响起她自己说的那番话,心底莫名一阵空落落的。

    短短半会儿, 她有几次一闪而过的念头,还想要开口,还想要说些什么但到底要说些什么呢?她又不知晓了。

    突然间,她觉得这个世界都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有一道平静的声音终是敲破冰面,“你一直是这样想得吗?”

    姜雅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可即便她极力掩饰,祁钰仍能听出声线里的一丝颤抖。

    她立即看向姜雅,可对方却把脸面向别处,祁钰的视线扑了个空,迟缓地转回来,“是”

    “我知道,你没做错什么,但在我的立场上,我实在没办法”祁钰顿了顿,声音闷沉,“实在没办法抛开那一切,实在没办法”

    “我知道了。”姜雅忽然打断她,语气很轻,“我知道,这也不是你的问题。”

    “但其实说了那么多。”姜雅趁着祁钰发呆,看她一眼就迅速挪走,扯着嘴角,“我们现在至少还是朋友的,对吧?”

    祁钰:“当然,一直都是”

    “那就可以了,其它的那些,不聊了。”姜雅干脆利落把话说完,终于能重新拾起微笑面对祁钰。

    尽管,在祁钰看过来的那刻,她还是有半秒的失神。

    “现在也很晚了。”姜雅继续道:“谢谢你送我回来,也谢谢你陪我你回去吧。”

    “那你”

    “嗯?”见她欲言又止,姜雅扬了扬眉,唇角噙着柔笑,仿佛关于刚才那番令人沉默的谈话从未有过。

    祁钰打量着姜雅,看她若无其事般,默了片刻,还是将那些多余的关心收回了。

    “没什么了。”

    她起身,眼眸垂向姜雅,“那我就先回去了,你也快上楼吧。”

    “嗯,拜拜。”

    “”

    趁着姜雅低头,祁钰的视线终于能明目张胆地多在她的发顶停留片刻。要抬的脚步顿住,但最终她也没能把自己给说服,只能迎着寒风、形单影只地走进寂静的深黑里。

    只不过,这道身影走得异常缓慢,每一步的停顿都像是刻意为之,每一步的放慢都是祁钰在说服自己的证据。

    只可惜,到耐心失尽,她也没能等来一句能让她说服自己的理由。

    但即便如此,虽然也没有任何必要她走到一个转角墙侧前,还是无可奈何地停住,放弃挣扎地回头看去——

    一行停放的车辆遮住她小半视野,但还是能依稀见到女人背对着她坐在石凳上,似乎要从包里翻找什么。

    祁钰怔住,停在那等着她的动作,直到听见一声轻微的打火声,她才知道姜雅此时此刻是在做什么。

    祁钰远远望着她的背影,明明只有一个背影,连个侧脸都看不见,她却站在那目不转睛地盯了许久。

    盯到那道背影的惆怅也染上她的眉眼间,她才缓缓收了视线,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彻底离开

    回到小区楼下的时候,祁钰看眼时间,居然都凌晨零点多了。

    都凌晨零点多了,祁钰没想到一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

    估计是小姨帮她留的吧,她跟她提前发信息说了,今晚估计会很晚回。

    换鞋的时候,祁钰听见卧室有开门的声音,以为是祁文萍,抬头看去却不禁一愣。

    “小钰,回来了。”是祁礼。

    天那么冷,她身上只穿一件单薄的睡衣就出来了。

    祁钰目光从她素色的衣服上挪开,应了声,“嗯你还没睡?”

    “没呢,年纪大了,有时候也不怎么好睡。”祁礼跟在祁钰身后,跟着她走到冰箱,见她正在拿饮料,不免道:“这天那么冷,你还喝冰的呀?”

    祁钰猛灌了大半的橙汁,才把瓶子又塞回冰箱,说:“没事,我就喝一口。”

    “好听你小姨说,你今晚是跟高中同学去聚会了?”

    “是啊。”祁钰解释说,“很久没见了,所以玩得晚了点。”

    祁礼:“没事,你们年轻人,多出去聚聚是好事,就是最近天冷啊,你不管去玩还是上班,都穿点啊,我看你今天穿得都有点少了。”

    祁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外套,“不少了,我里面有穿加绒的,不太冷。”

    “行,不冷就行,那你快去洗个澡休息吧,妈也回去睡了。”

    “好。”

    “妈。”祁礼刚转身,祁钰便突然叫住她。

    “怎么了?”祁礼顿住,回眸看她,目光温和。

    “我我明天中午可能有点事,你跟小姨说一下,要不她去接妹妹吧。”

    明天是周日,祁萱还要补习。虽然只是去接她,也不一定能见到,但是

    “好啊,她睡着了,等明天早上我跟她说。”说罢,祁礼又问:“哎,那你明天中午还在家里吃饭吗?”

    “呃应该吃吧。”早知道她应该换个理由的。也不知道唐雪筠明天有没有空,正好约她算了。

    祁钰眼神闪烁着暗暗思忖,后面祁礼说的话她都没怎么听。

    只是等到人要走的时候,她犹豫须臾,还是忍不住再次叫住,“妈。”

    “天冷了,你也穿多点不然感冒了,不好。”

    闻言,祁礼怔了怔,但很快,眼里的那抹讶异便化作欣喜,温笑道:“好,妈知道了,妈会多穿点的,你也是啊。”

    “嗯。”祁钰看着祁礼的笑,也顺着她勉强勾了勾唇。

    见祁礼走回卧室,祁钰回房间里拿换洗的衣物,原以为祁萱一声不吭地是睡了,结果仔细一看是在看漫画,但这会儿祁钰也没心情说她,拿着衣服就往浴室走。

    半夜的气温低至十度以下,偶尔还能听见外面呼啸的风声。这种寒冷刺骨的天气,最适合冲热水澡。

    热水浇淋,能洗去不少烦恼忧愁。

    但祁钰偏偏相反。

    她淋着有一会儿了,浴室的镜面被热汽雾化得模糊,镜面照着她她白净瘦削的身体虚影。

    她扎着丸子头,脖子以上的肌理都已经被蒸得泛粉,明显是水温有点烫了,但她也不管,只随意拿淋浴头冲洗着,清秀的眉目不知盯着何处在发呆。

    今晚的画面如同碎片化般在她眼前一晃而过。

    有在包间里姜雅唱歌的,有她送姜雅回来时的,还有姜雅突然靠在她身上的当然也有她们最后那段对话。

    但思来想去,直到现在,今晚留给她印象最深的,居然是姜雅在抽烟的那一幕,明明是抽烟消愁,动作却优雅得像是在品着雪茄。

    但她不管做任何事都是如此的。除了喝醉酒时去拿麦唱歌的时候

    她还记得,姜雅问她说,她会不会抽?

    其实她会,但她不想说。

    是在什么时候学会的呢,和姜雅恰恰反着,她是在高三毕业的那个暑假里,抽得最多。

    其实现在想想,她会觉得那个时候的自己特别幼稚,为了逃避去想姜雅,为了逃避这件事,想方设法地借酒、借烟消愁。

    当然了,她的心理还很罪恶,既害怕又期待,害怕姜雅发现她这样的丑态,又企图借这样的颓废能得到她的几句关心,换回一点被爱。

    这一切真的是想想太可笑了。

    但也无可厚非,毕竟,谁没有为一个人幼稚过,脆弱过呢。

    她想,一个人最脆弱的,无非就是心里住了人的时候。

    情绪被肆意牵扯,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所幸,这一切也早已成为时间的风吹走的一粒沙子罢了。

    “唉”祁钰疲倦地深叹,用手捧着热水扑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可不论反复洗几遍,姜雅看她的那一眼,像是烙印般映在脑里忘不掉。

    她们还是朋友吗?

    她们真的还能再做朋友吗?

    祁钰自问着,却没有答案。

    她跟姜雅之间,或许永远都是没有答案吧。不论感情、亦或关系。

    仔细想想,如果她真能回到七年前,如果她真的能选择,她好像不是该选不喜欢,而是该选不遇见。

    不走进姜雅的世界,也许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再发生。

    反正,她跟姜雅,可能本就不该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期末将至,期末成绩是一学期努力的最好呈现,当然,也和许多学生能否度过一个美好的寒假挂钩。

    或许是这个原因,不止班级的学习氛围更浓,就连姜雅帮忙补习的学生都比往常要态度积极,一连两周,已经有三位学生达到可以退出补习班的标准。

    姜雅的补习班遵守自愿原则,第一是自愿参与,第二就是自愿退出。

    她原本设立的目的,就想尽可能地帮助一些严重偏科的学生,在课后能帮他们巩固基础,能够跟上班上的平均水平。

    所以,如果有学生确认能够掌握基本知识点,并且通过姜雅的小测题,就可以自愿选择是否离开补习班。

    毕竟为了公平起见,姜雅所补习的都是基础点,只温故不知新,多留也并没有太大的益处。

    “听好了,赵笙,李晓沫,陈晓隽,你们几个的小测分数已经达标了,下周可以不用来了。”姜雅念完名字,然后把刚改完的小测题分发给他们。

    现在的补习人数也就六个人,也就是意味着一半人又要离开了。

    有人高兴,就有人愁。

    最明显的,非祁萱莫属。她就差把绝望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已经到下课点,其他人都在收拾东西,只有祁萱一个人低头攥着笔,看着几乎错一半的小测试卷,愁眉苦脸。

    “加油啊,我先走了。”右肩上落下一只手,祁萱抬头一看,见陈晓隽朝她挑挑眉。

    她立即拉住陈晓隽的手,苦苦哀求,“你下周能不能别走啊?马上考试了,你留下来可以再复习一下嘛。”

    陈晓隽当然不愿意,“留下来也没用啊,你没听老师说吗?补习的都是基础题,掌握得差不多了就能走了,留下来也是学一样的啊。”

    祁萱:“哎呀~你就留下来陪陪我嘛,你不在我连有些题都看不懂!”

    “隽子,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祁萱哀嚎得厉害,就差表演个三秒落泪了。

    眼见她如此,陈晓隽被她拉着,一时纠结,不知道如何回答。

    正巧,姜雅从洗手间出来,正好见到这一幕。

    “祁萱,你拉着别人的手干嘛?我让你看试卷的错题,你看哪儿去了?”

    闻言,祁萱脸色窘迫,不情愿地松开手,趁着这会儿,陈晓隽打完招呼就立即跑走了,人影像是瞬间消失。

    “认真点,就快考试了还心不在焉的,你看你的错题。”姜雅走到祁萱身后,拿起她的小测卷来看,“啧,你看你的作文,时态不分呐,全写的一般现在时还有单词写错的”

    姜雅拿着试卷在她耳旁讲了一堆听不懂的知识点。

    以前祁萱还觉得是温柔絮语,现在觉得堪比唐僧念经了,而她就那个孙猴子,头顶还有紧箍咒,姜雅一念吧,她就开始头疼啊。

    于是,她真憋不住了,抬头可怜兮兮地朝姜雅眨眼,“老师,我回去肯定好好改,要不下周带过来再给你看?或者周一给你看”

    “你让我回去吧,我妈已经在下面等我了”

    姜雅看试卷的眼神一顿,放下试卷,问:“今天也是你妈妈来接你?”

    “是啊,她等久了肯定说我,老师你就放我走吧。”

    “”

    姜雅怔了一瞬,旋即回神,拿出手机,勾唇道:“没事啊,我把她叫上来坐就好了,正好和她能聊一下你最近的情况。”

    “啊——”祁萱的惨叫响彻客厅,她想阻止可又不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姜雅拿手机打字,像是在给祁文萍发信息。

    祁萱认栽了,她就知道纸是终究包不住火的

    真是的,本来都说好了,都是姐姐来接她,但这两周也不知道她人在忙什么,竟然就把她丢给恐怖的母亲大人了。

    唉

    “看你,年纪轻轻还唉声叹气的,学习态度那么消极。”姜雅把手机放回裤袋,在她旁边坐下。

    讲了不到两道题,门铃便响了。

    姜雅走去开门,原本礼貌的笑都挂在脸上了,但开门见到来人的那一刻,她的笑意硬生生僵在一半。

    门外的人也没比她好哪儿去,四目相对地愣了须臾,门外人才开口,“她妈妈今天看店我来接她。”

    姜雅眼神还是滞愣,没等她开口,祁萱倒是不知什么时候窜出来。

    她穿着拖鞋站在客厅里,见到来人是祁钰,惊喜得笑都藏不住了,“姐!”

    祁钰应她一声,在门口还没换完鞋,就听祁萱又喊:“姐,怎么是你来接我?”

    “你不是说今天没空吗?”

    祁钰抬眼,恰好和面前的姜雅对视,只是又默契地都互相错开了。

    她走到祁萱身旁站着,低头看她的试卷,“你不想的话我下次不来了,来接你还问你试卷怎么错那么多?”

    “哪有很多啊,不就几道嘛”

    “那个”姜雅在她后面突然出声,让祁钰惊了惊,回头看她。

    “你也坐下吧,她错的题不少,我就单独留她下来了,还没讲完题 ,你可能还要等一会儿。”

    姜雅说话时全程低垂着眼,说完便在祁萱旁的座位坐下来,也顾不上祁钰的怔愣,直接拿起试卷继续刚才的讲评。

    “看这题,考得是什么?定语从句对不对”

    祁钰轻轻拉开椅子,生怕发出一点多的动静。她坐在祁萱的另一侧,也陪祁萱一同看着试卷题目。

    姜雅正拿着红笔,在祁萱错的题目上画圈,标重点,甚至把每个答案排除的原因都给她讲得很详细。

    多年不沾课本知识了,祁钰竟也听得入迷。只是视线从题目不经意落到姜雅的手上。

    姜雅的人很清瘦,手的指骨也纤长骨感,手背的肌肤白嫩,清楚能有青筋淡淡浮现着,手指随着她的动作一松一紧地握笔。等待祁萱回答问题的间隙,她的手指还会摩挲似的搓一下。

    她人长得好看,连手都是好看的。

    祁钰不动声色地收回打量的视线,本想看回题目,可一瞥一睨,眼神又不受控地开始往姜雅的脸上飘。

    从一开始的偷瞟,到后来看得直接。但不论她怎么看,姜雅像是和她赌气似的,就是不见她肯分一个眼神给她。

    虽然,祁钰相信姜雅应该不是那样斤斤计较的人应该也不会为了两周前她说的话就这样

    但细想从进门开始到现在,祁钰确实感受到被冷落的滋味。尽管她不太明白,背后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大概十几分钟后,评讲终于结束。

    一结束祁萱就声称腹痛,溜去洗手间了,又剩下祁钰最不愿意面对的时候。

    两个人无言相顾,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听说你这两周的周末都很忙?”

    祁钰正思绪混乱地看手机,便听姜雅主动开口问她。

    祁钰有些讶异,毕竟她以为

    “也没有就是有朋友约我。”祁钰眼睛瞟上去又落下,就是没敢直视姜雅,“今天刚好有空,她妈妈又忙,我就过来了。”

    “哦”姜雅点点头,继续拿着祁萱的试卷翻看,没再多问。

    就像是点到为止的交流。

    只是她忽然这样,祁钰又觉得不太舒服了,像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硌着,越来越堵,最后涨得满,有种不说话就会被她自己憋死的难受。

    “对了。”在内心演练几遍,祁钰终于抬头,眼神也大方自然了些,"李桐之前说,想约我们一起去吃饭。"

    李桐的确说过,但祁钰也记不清具体时间了,像是她们刚聚会结束那几天,李桐跟她随便一提的。

    “是吗?”姜雅像在回忆,“但我好像没见她和我说过。”

    “哦她跟我说过了,说不知道你有没有空,可能还没问你吧咳咳。”祁钰突兀地清了下嗓。

    “所以现在怎么说?”姜雅看她,眼眸噙上淡笑,“你是要约我吗?”

    这眼神看得祁钰心底一跳。

    “呃李桐李桐那么问的,我就来问问你了。”祁钰眼神已经不知道偏向哪儿了,兜兜转转一圈,才回到姜雅脸上,“反正她说很久没聚了,可以一起吃个饭。”

    姜雅:“嗯那你怎么想的?”

    祁钰:“我?我觉得可以啊,我周末都有空。”

    “那我听你的呀。”姜雅秒接上她的话,柔和的目光盯着她,似乎没想挪走过。

    祁钰又愣了。

    应该是不知所措。

    她搞不懂,真的搞不懂了。

    还自作聪明以为或许能猜到姜雅潜藏的情绪,结果她一笑,祁钰发觉自己什么看不懂了

    姜雅这个人,怎么一时一样的——

    作者有话说:人与人的之间就是如此奇妙呀~

    一句话能伤人,一句话也能哄人~

    第20章 认清

    认清 她永远都不可能会越界。

    “我周一到周五待在学校的时间多一点, 可能没空。”姜雅正色地继续说:“周末的话一般只有周六比较有空,如果是周日,可以约午饭, 主要看你们的时间。”

    看她表情恢复正常, 祁钰也收了那些多余的胡思乱想, 道:“行, 我都可以, 那我回去再问问李桐吧, 让她订一个时间好了。”

    “可以呀。”姜雅点点头, 又问:“你们有定好要去吃什么吗?”

    “还没。”怎么可能定了, 她才想起来这件事, 甚至也没提前跟李桐聊过

    祁钰思绪一闪而过, 转眸见姜雅又看起祁萱的测题卷,面无表情, 眼神平静专注, 仿佛刚才对她似笑非笑、颇有玩笑意味言语的人只是她的错觉。

    大概又是她多想了。

    姜雅一直都是如此,哪有什么变化有必要敏感成这样吗?一个笑都能往千奇百怪的方向去理解。

    祁钰蓦然间想起那天晚上她对姜雅说的话。当时她情绪激动, 直到那天晚上过后, 她才后知后觉地尴尬丢脸。

    那本都是不该说的话。明明是她最要体面,现在又是她自己把这份体面撕碎。

    姜雅一如往常, 反倒是她自己,总是多疑多虑, 真是

    祁钰在心底数落完自己, 悄无声息地深深叹口气,再抬眼去看姜雅时,明明无话可聊了,她却有点刻意地开口, “对了,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嗯?我都不挑呀。”姜雅放下卷子,看她,“看你们吧,我西餐或者中餐都可以,就是不太能吃辣,但微辣也能吃一点。”

    “你跟我一样啊,我也是。”仿佛是为了向面前人去证明什么,祁钰主动笑着缓和气氛,语气不似刚才那般僵硬,倒是像朋友间的自然打趣。

    “那我跟李桐说一下,让她别选火锅那些吧?反正,订餐这些事都交给她就好了,她对吃喝这方面比较有研究。”

    祁钰自以为她的演技足够好,却不知道姜雅是怎样心思细腻的人,她的态度转变得微妙,但落在姜雅眼里却很明显。

    姜雅没立刻回答,只是凝着她眼里的笑意顿了顿,而后也扬唇点头,“好啊,你们定就好了。”

    祁萱刚从洗手间里出来,就隐约听见祁钰和姜雅在聊吃的话题。这聊到她的心头上了,顿时朝两人飞奔闪来。

    “老师,你们在聊什么啊?”祁萱一屁股坐下来,笑意盈盈地看着两人,“什么火锅啊?你们什么时候去啊?”

    “反正你别想去。”祁钰慢悠悠开口。

    祁萱:“为什么!”

    “为什么我不能去?你们多带我一个呗,我也好久没吃火锅了。”

    祁钰挑眉,看她,“谁跟你说是去吃火锅了?吃什么还没订呢。”

    祁萱:“没事啊,我又不挑食。”

    “是同学聚会,又不止我们两个,你也去吗?”姜雅含笑地默默补充。

    姜雅把“我们”这两个字说得尤其柔婉自然,虽然不过是个再正常不过的涵盖词,但祁钰听着还是稍怔,眼神不自觉朝姜雅看去。

    姜雅见祁萱哑火了,又继续说道:“还有啊,还有两周不到就期末考了,你不想着复习,光想着这些事。”

    “听好了,趁着你姐姐也在,我就认认真真跟你说你现在的情况。”

    “虽然你的理科成绩非常优秀,但你的文科基本上都是刚及格的水平,这意味着什么?”

    姜雅神情肃穆地拿着笔,说一下戳一下桌板,“第一个,意味你的进步空间非常大,如果你的文科分数能拉到和理科分数一个级别,别说重点大学,名校你都有机会去。”

    “但第二个,在你不一定能保证你的理科成绩一直在高分的情况下,你还不重视你的文科,那你的年级排名会一降再降。”

    “我不会逼你们学习,但我希望你自己也有一个觉悟,听清楚了吗?”

    一番话说完,空气都静默了。

    祁萱再无往日的嬉皮笑脸,此刻头低得恨不得能埋进桌子里,被姜雅训得连气都不敢多喘一下,足以可见姜雅在他们这群学生中的威严。

    给一个巴掌也要给颗糖,姜雅当然也深谙这个道理,正想出声再安抚祁萱,哪知此时沉闷严肃的气氛却被一声极不合时宜的轻笑打破。

    祁萱和姜雅的目光双双朝祁钰看去,都是一脸讶异。

    祁钰被看得难为情,只好轻咳两声收起笑,可抬头一见姜雅疑惑懵然的眼神,和刚才严厉呵斥的模样判若两人,祁钰又忍俊不禁。

    她这会儿的笑倒是发自内心的。

    “对不起。”祁钰也觉得自己太莫名了,“我还是第一次见你那么凶。”

    说罢,祁钰低头轻咳,又抬手掩着唇畔的笑。她已经很尽力克制了,可越努力克制,身体就像越要和她的作对,她想起姜雅训人时板脸的样子就会想笑。

    姜雅闻言,先是诧异得稍稍睁大眼,而后启唇像是要说点什么,可片刻过去,她愣是一句话憋不出来。

    然后,还有一丝奇怪的羞赧涌上心头姜雅抿唇,默默垂下秀丽的眉眼。

    眼见如此,祁萱还想跟着笑,结果转头就被祁钰呵斥一声,旋即起身就催着她赶紧收拾书包走人,说是再磨蹭下去,她就把刚才姜雅说的话全告诉祁文萍。

    祁萱一听,边求饶边手忙脚乱的收拾起来,走到门前的时候,还在缠着祁钰哭诉,让她千万千万不能告诉祁文萍,不然祁文萍指定不会放过她。

    姜雅就站在她们身后,面带淡笑地看着她们两人的说闹,眼底涌动着些许不清明的情绪。

    尽管祁萱把祁文萍形容得严于管教,但姜雅都看得懂,如果祁萱没有真的感受到祁文萍是爱她的,如果她不是真的幸福的,那也许她就不会这样说了。

    因为啊,人只会在爱里任性。

    如果她真的那么厌恶,或许会绝口不提吧,怎么还时常挂在嘴边呢。

    况且听她的语气,姜雅都能想象出来,那应该是一个很温馨的一家四口

    “那我们就先走了。”祁钰和祁萱站着门外,和姜雅告别。

    “嗯,那到时候约。”姜雅莞尔一笑,声音温淡。

    祁钰颔首,“好,等李桐订好了,我再跟你说,拜拜。”

    “拜拜。”

    门关上的那一霎,姜雅挂在唇边的笑意也渐渐消失。

    她转身背靠在门上,望着洁净的天花板也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半响才沉沉一叹,便缓步走去收拾学生们补课用的桌椅

    自从降温后,南柳的天总是灰蒙蒙的,像是戴着一层朦胧的面纱,遮住光亮,只剩阴沉和寒冷笼罩这片天地。

    李桐觉得这种阴沉沉的天气,就该配红辣辣的火锅。奈何祁钰和姜雅两人都不喜辣,李桐只好换去和原定的那家火锅同在一个商场的烤肉店。

    这家全国连锁的烤肉店名声远扬,而且像南柳这种在还未升二线的县市,只在这个最繁华的商场里开了一家,在工作日都座无虚席,更别说周末的人气有多火爆了。

    祁钰和李桐是提前到的,姜雅的公寓离这座商场稍远,她是打车来的,经过的路段有点堵车,她便说要晚到。

    不过时间倒是卡得刚好,祁钰和李桐两人等了近二十分钟的号,刚入座,便见姜雅的身影正往这走。

    还未走到,姜雅便一手撩发,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明明是看着她们两人的,却无意引来和她们邻桌的顾客也跟着望。视线还想一直跟随着,结果跟到一半发现有人冷瞪着他们,只好尴尬地收回眼神。

    哼。

    祁钰收回不善的眼神,默默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正好这时对面的李桐在朝姜雅不断招手。

    “快来快来,坐我这里吧!”李桐扬着热情的笑,又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祁钰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空位,直到姜雅的身影从她侧边掠过,毫不犹豫就在那个空位坐下来。

    祁钰的眼神一顿,把口里的水给咽下去,挪开视线。

    “不好意思啊,没想到会迟到那么久唉,路上真是有点堵。”姜雅坐在李桐身旁,一边整理着刚脱的外套一边说。

    祁钰:“没事,我们也是刚进来,还没点菜。”

    “是啊,你来得刚刚好,你都不知道,这家店生意太好了,我跟祁钰在外面等了都快半小时”李桐吐槽着,看见姜雅的衣服,顺手就想拿过来,“你衣服给我吧,放我这里。”

    姜雅愣了愣,还是把叠好的衣服递给她,笑道:“好,谢谢。”

    李桐:“还谢谢,我们都认识多少年了,都快十年了吧,你还那么客气呢。”

    “好好好,我错啦,是我习惯了,我改掉。”

    “行,那我原谅你,哈哈哈哈,呐,你看看你想点什么,你先点吧。”

    祁钰沉默着听完她们的说笑,抬头又恰好见到姜雅自然地接过李桐的手机,正轻蹙眉看着屏幕,像是在纠结到底选哪样。

    “姜雅。”

    “啊?”突然听见祁钰叫她名字,姜雅还略有错愕。

    祁钰直视她,说:“那你顺便帮我点一杯喝的吧,什么都行。”

    “哦好。”姜雅多看了她两眼,才低头去挑。

    几人轮流点完,又去装了小料,等上菜的时间,李桐主动提起话题开始闲聊。

    聊得都是一些生活和工作。

    李桐和唐雪筠差不多,几乎没有什么工作压力。她父亲是房地产公司的总经理,母亲是一家美容店的老板,经济方面没有烦恼,李桐目前在做自媒体博主,时间自由,能伤脑筋的就是每天的vlog素材。

    说起工作压力,还是祁钰和姜雅更有体会。尤其是姜雅。

    祁钰的部门里有关系户,没人叫得动他,祁钰和同事也只能憋着气承担了那位的工作量,虽然可能每天都要被这个关系户和爱挑刺的总监气出结节,但好歹还有双休,公司福利待遇都可以,只要不见那个关系户,平时还是能高兴点过。

    但姜雅就不同了,她刚进一中工作不久,原本想着要过渡期,再当几年的科任老师。结果周琳借着曾经是一中高级老教师的关系,不断和校长举荐、讨好,所以今年姜雅才会那么快接手班主任的身份。

    班主任表面上看也许和科任教师区别不算大,起初姜雅也是如此认为,直到压力与日俱增,每天处理学生问题、回复家长信息、还要备教案、看早读、成绩分析还有时不时突发的意外情况

    “总之,我只能说,教师这份职业很折磨人的精神吧,特别是最近,接近期末不止是学生,我的精神也绷得很紧。”姜雅勾着淡笑,喝口水来润润嗓子。

    只是喝完,她却发觉李桐正托腮盯着她看,笑得意味不明。

    “你怎么这样看我?我脸上有东西?”姜雅问。

    闻声,祁钰也疑惑看向李桐。

    只见李桐扬了扬眉,嘴角的弧度不减反增,“有啊。”

    “有什么?”

    “有美丽。”李桐脸不红心不跳地看着姜雅说。

    说完,她还叹了声气,拿开托腮的手,凑近去打量姜雅。

    姜雅身体稍稍退了些,不解其意地眨着眼看她。

    但李桐可不像祁钰,姜雅和她对视,她的眼神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更放肆地开始打量。

    姜雅今天也化了淡妆,但其实和她的素颜没什么区别,妆容只是增添气色。

    如果说相差最大的,也许是摘眼镜的区别。她今天就没戴眼镜,整个人气质有了些细微的变化。

    姜雅的五官都不算精致,但组合在一起却相得益彰,其中最加分的就是这双眉眼。

    她的眉毛不浓不淡,眼形偏长却不锐利,反倒是柔和,让她这双眼睛笑起来时,带着天然的温良亲和感。可若是没有表情,她的眼神又总是半垂着,像是任何人都落不进她的眼底,又让人觉得有几分清冷疏淡。

    李桐都忘了,有谁跟她说过姜雅很像月亮的,当时没多想,现在越看越合适。

    月光不就是如此么,只要一仰望,总能见到它的光辉在温柔地抚摸大地,像是触手可及,可遥远的距离又是切切实实存在的,你根本摸不着。

    “我算是明白了。”李桐收回视线,在祁钰和姜雅不解的眼神下,说出这么一句更耐人寻味的话。

    “你明白什么了?”祁钰忍不住问。

    “嗯你们要听吗?这其实算一个秘密,我一直没说过。”

    听她讲得神秘兮兮,这谁不好奇?

    原本祁钰只是随口问,现在一听,心思都被她吊起来了,“什么秘密?你说呀,别卖关子。”

    而姜雅则是迟疑地问:“这个秘密跟我有关系?”

    “是啊。”李桐眼睛一转,陷入回忆里。

    半响,她才道:“姜雅,你知道吗?其实真的有女生暗恋过你。”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落平地,轰隆一下乍响。

    祁钰几乎是听到的瞬间就冷流直窜头顶,心脏仿佛被人紧捏又松开,霎时间乱跳不止,思绪彻底空白。

    姜雅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眉间轻蹙着,不懂她究竟是怎样的情绪。

    她们两人沉默的反应让李桐都意外了。她还以为这么爆炸性的八卦,会让两人会抓着她问个不停呢。

    “真的啊,这是真事。”李桐以为她们觉得她说笑呢,赶紧坐端正了,说:“当时真的有一个学妹暗恋你,但你可能不知道。”

    闻言,姜雅和祁钰两人又同时有了动作。

    祁钰内心沉沉松了口气,那股刚刚快到顶点的紧绷感彻底松下来,可还未平缓的心率让她不得不深吸一口气。

    “是吗?我真没听说过。”姜雅扯笑,拿起桌上的玻璃杯轻抿一口果汁。

    李桐说:“是啊,本来我不打算说的,因为我都答应她了,不跟别人说这件事,但都那么多年了,她应该不喜欢了吧,反正我跟她也不认识”

    “当时我们高三,就有一个高二的学妹想来班里找你,结果你刚好不在,她就让我把她写的信给你。”

    “我当时挺好奇的,我就加了她的好友,回去问她写的什么信,她一开始不说,后来才说是情书,她让我别告诉其他人。”

    “不过那封信你是不是没看?我也没告诉她,你一般不看情书这些的怕说了伤她的心。”

    闻言,姜雅怔然须臾,才挑了挑眉毛,道:“确实没看过,没什么印象。”

    “但是,也不一定就是情书吧,当时十几岁的年纪,对同性有欣赏也很正常。”姜雅笑了笑,“她可能是这种感情吧。”

    “谁说的同性之间只有欣赏呀。”李桐反驳道:“我记得她当时跟我说过呢,说经常偷看你但不敢跟你讲话,也不敢主动去认识你”

    “我觉得,你就是太直了,理解不了。”

    “早知道,我当时就应该直接跟她说,你是直的,不会喜欢同性,这样她就可以收心了。”

    “不过也还好,她本来想等你毕业找你表白的,但是后面放弃了”

    “但是说实话,我很好奇,如果她但是真来找你表白,你会怎么样?”

    此言一出,饭桌上的气氛又凝固了。

    自从李桐说起这个话题,祁钰就没抬过头,像是很忙的样子,一直皱着眉头刷手机,手指划得飞快。

    姜雅的脸色也不像之前那样自然,连此时此刻的笑都多少有点牵强。

    半响,她的眼神才缓慢瞥向李桐,勾着一抹虚笑,“不会怎么样,我当然会拒绝。”

    当然会拒绝。

    语气是那样的坚定。

    即便是这件事已经在她心里不痛不痒了,可姜雅冷漠的话音落下,祁钰的呼吸依旧是一滞,划手机的动作也停了。

    是啊,她当然会拒绝,一定会拒绝。

    如果当年,她早点认清的事实就好了。

    她们是朋友,不论再亲密,也只能是朋友。

    姜雅,她永远都不可能会越界——

    作者有话说:祁钰:你别解释了,我不想听。

    无辜的姜雅:不然呢?我都不认识不拒绝的话你怎么办?